作者:月明珠
院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有屋里亮着一盏灯。
这个时辰,青杏却没有歇息,而是坐在次间的凳子上,手里抱着只针线筐,不知在发什么呆。
那只线筐里的布料,似乎有些熟悉,裴秉安垂眸扫了一眼,道:“这些是什么?”
青杏回过神来,起身请了安,道:“回将军的话,这是那天大奶奶让我给她找的针线筐,里头还有些剩余的布料,铁丝,这些东西没什么用了,扔了又有些可惜......”
闻言,裴秉安沉冷的神色,却突然变了。
“她何时做了女红?”
青杏细细回想了一番,道:“大约是老太爷忌日的前一天,大奶奶把我们支开,一个人在屋里缝制了许久......”
裴秉安艰难地动了动唇,喉头却像被哽住似的,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苏氏那天缝制的人偶,并不是为了诅咒婉柔,只是想让他看见而已。
近些日子,她种种异常的举动,都只不过是为了激怒他,进而顺利与他和离。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是他在自以为是。
自始至终,她想与他和离的念头都未变过。
在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彻底被她驱逐出她的生活,成了外人。
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痛苦地沉默良久,裴秉安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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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长公主做好的艾草薄荷香饼,素锦已如约取了回去。
“娘子,长公主吩咐,请你每个月做一盒这种香饼,月底我会来取。”临走之前,素锦与她约定好取香饼的日子,还提前付了银子。
摸着那厚厚一叠银票,香铺又多了一笔不菲的进项,高兴之余,苏云瑶心里也有些纳罕。
为了那只旧香囊里面的香饼,殿下竟主动付这么多银子,也不知那东西到底对殿下有什么重要的作用?
不过,那是殿下的私事,她只是略想了想,便很快将这件事抛去了脑后。
这日是十五,坊间有灯会,日头西斜时,徐长霖便赶到了苏宅,要与她一起去看花灯。
冬月的天气,晚上寒凉了许多,苏云瑶披了件白色的狐岑,手里捧着南瓜小暖炉,与他并肩走在灯街上。
当朝民风不像前朝那样保守,适逢热闹的灯会,未婚男女作伴赏灯出游的不再少数,是以两人走在人群中,并不惹人注目。
“大小姐,你想要什么样的?”随手拨弄几下摊位上高挂的走马灯,徐长霖笑着问道。
苏云瑶有些犹豫。
这摊位上有造型独特的琉璃灯,有雍容华贵的八角宫灯,还有流光溢彩的刻纸花灯,看来看去,她哪个都喜欢。
看她纠结的模样,徐长霖笑着把钱袋抛在摊位上,将那些花灯都买了下来。
“这些花灯,都送到校尉胡同的苏宅去。”
跟在两人身后,青桔蹦蹦跳跳地啃着糖葫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到京都三年了,小姐从没带她逛过灯会。
自从离开裴府,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每天都有许多好吃的,还可以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
徐大公子真好,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小姐想要什么,他都会大手一挥买下。
说起来,他可比那个冷脸姑爷强多了。
小姐嫁给姑爷,别说买花灯了,过去三年,他连串糖葫芦都没给小姐买过。
往前走着,青桔突然眼前一亮:“小姐,那里有个最大最好看的花灯......”
凭栏站在临边的酒楼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的人,裴秉安薄唇紧抿。
苏氏身旁的那个男子,发束金冠,一身白袍,年轻俊俏,看上去与她十分熟悉,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垂眸冷冷看着。
那只高悬的花灯,需要用箭射中悬灯的彩结,赢者才能取走。
那位男子虽然年轻英俊,却不通刀剑之术,拉弓射箭了几次,都未正中。
“拿筷箸来。”裴秉安突然道。
青山茫然不解地挠了挠头,忙按吩咐取了过来。
色彩斑斓的彩灯下,徐长霖最后一次拉紧弓弦,念念有词了一阵后,羽箭飞了出去。
“大小姐,你猜这次能不能中,要是不中,我就花银子给你买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有一道极快的冷光闪过。
那羽箭虽未正中彩结,高悬的丝绳却似被利刃划破,花灯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堪堪落在了苏云瑶的手中。
青桔高兴地拍手喝彩起来:“徐公子好厉害,花灯下来啦.......”
目送前夫人苏氏与那位徐大夫远远离开,许久之后,主子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这几日来,主子一下值便会到这家酒楼饮酒,每每喝到酒楼打烊之时,便一言不发地去署衙过夜,连裴府都没回过。
这样的情形,是主子从来没有过的。
直到方才看到前夫人苏氏,他才有些恍然大悟。
踌躇一番后,青山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道:“将军还记得吗?那是夫人的亲戚徐大夫,徐大夫是前太医院院判徐太医的独子,曾在夫人娘家借住多年的,徐将军与夫人成婚那日,他曾来裴府参宴,还喝了个酩酊大醉......”
裴秉安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他是苏氏的青梅竹马。
与她成亲那日,他军务繁忙,拜堂之前才策马而回,参宴的徐大夫,他从未注意过。
他隐约想起,成亲三日后,本该是苏氏回门的日子,但她的娘家太远,此事只能作罢。
他记得,苏氏纠结了许久,对他说:“将军,我有一位小叔,姓徐,他也住在京都,是我最近的远亲了。将军若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徐家,就当回门了吧。”
可他要出一趟远差,只好对她道:“我不能陪你,你自去吧。”
她便带着青桔,一个人去了徐家。
此
后三年,她没再对他提及过任何有关徐家的事,这位徐大夫,也从未来过裴府。
他相信苏氏行事磊落,恪守妇道,嫁到裴府的三年中,不会与那位徐大夫有私情。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不管与谁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他更是无权干涉过问。
如果他知趣的话,应该远离她的生活,祝她从此以后心想事成,再嫁良人。
可是,不知为何,单单只是想到这一点,他便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一般,深感心痛难过。
第46章
夜色深沉,又到了酒楼打烊的时候。
“郎君,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伙计催促道。
最后一杯烈酒入喉,裴秉安放下酒资,起身离开。
半弯残月挂在空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微弱黯淡的月色,晦暗地笼罩着四周。
他下意识展眸看向不远处的校尉胡同。
明明苏氏的宅子距离这里如此之近,不用半刻钟就能到达,可此时却像是与他隔了千山万水,重重阻碍。
想起她与那位徐大夫提着花灯,笑意盈盈地漫步,他的心便像被狠狠揪住,隐约作痛。
成婚三年,他从来没有陪苏氏逛过灯会,亦或是与她一道外出游玩。
他总是忙于公务,完全忽略了她。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也许,她的失望一点点累积,最终,有了与他和离的念头。
他突地想起,他们成亲第三天,与她圆房的那一晚。
那一整晚,第一次体会到了失控的感觉,清醒之后,他罕见得有些惶恐无措。
他从来恪守铁规,素来清心寡欲,绝不能放任自己在床笫之间纵欲贪欢。
所以,他提出要与她分院居住,只有每个月固定的两日,宿在她的院子。
“以后你住紫薇院,每月初五初十,我会去你的院子,平时若无要事,不要来打扰我。”他冷声对她告诫。
做为一个丈夫,他对新婚妻子这样冷待,也许,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失望吧。
寂然无声的街道上,裴秉安长指悄然紧握,默然深吸了口气。
他对苏氏有愧,纵然两人已经和离,他也要尽力补偿这三年间,对她的疏忽冷漠。
天色微亮的时候,青山抱着一把长刀去了当铺。
那刀是主子从战场上缴来的宝物,吹毛断发,玄铁宝鞘,一共当了五千两银子。
裴秉安去了校尉胡同。
他再次叩响了苏宅的院门,苏云瑶有些意外,她不许青桔放外人进来,因此,他自觉地站在门外与她说话。
“这是欠你的银两,这三年,多谢你辛苦打理裴府。”将厚厚一大叠银票递过去时,裴秉安沉声道。
面对面站着,苏云瑶接过他还回来的银票,粗略扫了一眼,便知多出了不少。
“将军客气了,我只需要我的那部分就行。”她很快从中数出二十八张,剩余的银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裴秉安拧起眉头,有些不悦。
“给你的,你拿着就是。嫁给我三年,我从未给你买过什么东西,和离时,你也没带走裴府的一针一线,这些就当我过意不去,补偿给你的。”
苏云瑶讶然扬起秀眉。
上次不欢而散,她让青桔把他赶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