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看到祖母靠在榻上歇着,裴秉安撩袍在一旁坐下,亲手端起汤药送到老太太嘴边。
“安儿,你不用担心,祖母没有大碍。”
老太太笑着坐起身来,示意他先把汤药放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苏氏迟迟没有给裴家诞下子嗣,本就留下无用,她走了就罢了。你可别忘了,你娶妻纳妾,早日给裴家生下重长孙,才是正经大事。待过了国孝,你要尽快再娶一房正妻。”
看着眼前的长孙,老太太满脸笑容。
苏氏是个商户女,本就配不上长孙,以长孙之官职与样貌,裴家又是
这样的高门贵地,即便再娶,也多得是公侯之家的嫡女想嫁进来的。
裴秉安默然抿直唇角,道:“祖母,苏氏虽不易怀孕生子,到底与孙儿有三年夫妻情分,看在苏家于裴家有恩的份上,只要她肯悔改认错,孙儿......孙儿还会让她回来。”
闻言,老太太的脸垮了下来。
长孙对那个苏氏竟然如此看重,让她十分不悦。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不用伺候了。”
离开桂香堂,裴秉安心事重重。
他看得出,祖母并不喜爱苏氏。
他也早已知道,和离之前,苏氏在府中给他喝过那么多次苦汤,定然是在祖母和婆母那里受了不少委屈。
这次她与他和离,不光是因为她脾性倔强不肯认错,想必也因为他没有护着她,对她太过严厉,而一时寒心难过。
她是有错。
可念及过往她受过的委屈,只要这次她愿意低头服软,或者她不低头服软也可以,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府,他便想办法说服祖母与婆母原谅她,再次将她接回来。
暮色朦胧,裴秉安没有回静思院,而是径直打马去了城宝坊的校尉胡同。
苏宅院门紧闭。
翻身下马后,盯着那两扇黑色大门,他迟疑片刻,重重拍响了院门。
院内正房的里间,灯烛悠亮。
听到叩门声,苏云瑶讶异地抬起秀眉。
这个时辰,莫非是长公主的大宫女素锦来了?
给长公主制作的艾草薄荷香饼,她已经亲手做好,也与她约好了明日来取,没想到她竟提前来了。
青桔正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削竹子,听到拍门声,自告奋勇地说:“小姐,我去开门。”
苏云瑶点了点头。
她此时已换了身家常衣裳,也已经散了头发,没有料到对方会夜深造访,也懒得再捯饬打理,便随手拿起根青丝带束了头发,起身朝外间走去。
“小姐,是将军来啦!”
青桔的话音刚落,还没等苏云瑶反应过来,裴秉安已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抬步走进了正房。
四目相对,苏云瑶愣了一瞬。
“将军怎么来了?”
裴秉安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这些日子,她在这方小小的院落独居,心中会难免不快。
可一眼扫去,她脸颊白皙红润,气色极好,如瀑乌发束了一半,另一半随意地垂在肩头,浑身似乎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满足和惬意之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的剑眉拧了起来。
和离已有十多日,她似乎并没有因为离开裴府,离开他,而憔悴失神。
无声沉默间,苏云瑶突地想起一事,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来还她银子的?
听说西金商队到了京都,苏荷香要用的灵白草,她的香铺里已经快没有存货了,而西金商队出售的香料中必然有这味香草,只需等待西金货物可以在市坊进行交易时,她便去买一些回来。
只是,灵白草价贵,她要多备些银子,正好裴府还欠她一大笔银子没还,此时裴秉安亲自来还银子,省得她催他还账了。
“将军可是......”
话没说完,裴秉安默然深吸口气,突地抬起大手,如往常般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带到身前。
“云瑶,别生气了,也别闹了,跟我回府吧。”他低声道。
腰间一紧,苏云瑶不可思议地拧起了眉头,心头的怒气腾得升了起来。
他不是来还她银子的,而是要她随他回府?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是军务繁忙到晕头转向,忘了这件事吗?
狠狠甩开他的胳膊,苏云瑶急忙退后几步,抬眸恼火地瞪着他。
“裴将军,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在闹,你我早已经不是夫妻,如今不过是熟悉的陌路人而已,还请你自重,不要再靠近我,更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苏云瑶尽力压抑住心里的怒火,转头吩咐道:“青桔,送客!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放外人进来!”
院门砰得一声巨响,檐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
一门之隔,月色寥落。
裴秉安脸色铁青地立在黯淡阴影中,周身气势像凝了郁怒的冰霜,令人望而生畏。
第45章
外人。
想到方才这个冷漠的字眼从苏氏口中说出,裴秉安便觉得心脏似被狠狠揪住,胸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如今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外人么?
她到底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得打算完全抛却夫妻情分,毫不留情地拒他于千里之外,再也不想与他相见?
月亮悄然隐匿了行踪,阴沉晦暗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却失去方向的旅人,疲惫不堪地挂在夜幕上,孤独而寂寞。
裴秉安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府。
脚步沉重地到了静思院外,却见有个陌生的丫鬟提着包袱忐忑不安地站在院门处,时不时往外张望着。
“你是何人?”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低哑艰涩。
看到大将军,小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将军,奴婢有话要对您说。”
静思院一向不许外人靠近,裴秉安视线锐利地打量她一眼,道:“起身,有话直说。”
小蝶低头想了一会儿。
大奶奶离开了将军府,她听下人们议论过,其中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将军身患隐疾,大奶奶无望诞下子嗣,这才决心离开,也有人说是因为在老太爷的忌日那天,宴席上出了岔子,大奶奶与老太太顶嘴,才被将军一气之下逐出裴府。
到底是哪一种原因,她并不清楚,但如果是后一种的话,她不能让大奶奶平白蒙受冤屈。
老太爷忌日那天,她在大厨房目睹了一切,宴席出了意外,不光是因张娘子偷了火腿,还分明与二奶奶带着丫鬟到厨房惹是生非离不开干系。
“老太爷忌日那天,二奶奶曾带人到厨房生事,翻了米面,扔了菜蔬,奴婢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张娘子平时不曾生事,偏生那一天偷了火腿?这些天,奴婢思来想去,不禁怀疑,也许张娘子是受二奶奶指使,才出现那日的一幕,还请将军明察。”
说话间,小蝶低头抱紧了包袱。
她蒙受大奶奶恩惠,在厨房学了手艺,如今二奶奶当家,下人的月银一减再减,她已打算离开这里,再寻个好差事,临走前说出真话,也不怕得罪那二奶奶。
闻言,裴秉安神色一凛。
那日的事,因宴席生乱,苏氏打人忤逆,他并没有深究张娘子的过错,听眼前的丫鬟这样一说,他突觉其中应当还有隐情。
夤夜时分,灯火幽冷。
跪在花厅中,顶着将军沉冷锐利的眼神,张娘子双膝一软,还没等细问,便哆嗦着嘴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将军,奴婢知错了,可奴婢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主动去污蔑大奶奶。是宴席前一日,二奶奶给了我二两银子吩咐我这样做的,她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撵出府去,要是我听话,以后她打理府中中馈,那大厨房的管事,就是奴婢的,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听信了二奶奶的话......”
话未说完,裴秉安周身威冷的气势,已几乎将人吓破胆子。
崔如月很快被叫来了花厅。
张娘子的话,铁证如山,她不敢狡辩什么,只一个劲儿抹着眼泪哭天喊地:“大哥,是我不对,大哥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哥,我如何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是宋姨娘挑唆我这样做的......”
丫鬟去月华院传来了宋婉柔。
到了花厅,听说崔如月将她供了出来,打量着裴秉安沉冷如霜的脸色,宋婉柔定了定神,拿帕子掩着脸抽泣起来。
“夫君,二奶奶一定是记错了,我如何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她的话,崔如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宋姨娘竟睁眼说瞎话,两人一同密谋的事,她此时竟不认账了!
崔如月咬牙挽起衣袖,长长的指甲朝宋婉柔脸上挠去,“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当我是个怨种,只让我一个人背锅,看我不把你的嘴撕了......”
混乱声中,远远看到花厅中崔
氏要去挠宋氏的脸,罗氏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走了进来。
“深更半夜的,胡闹些什么,都给我住手!”
喝停了二儿媳与宋姨娘,罗氏眉头紧拧,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日子,庶媳当家理事,没想到,她竟是个完全不中用的,账上的银子不知让她花到了哪里去,府里的仆妇小厮走了至少三成,大厨房的饭菜比原来短了好几样,宝绍读书用的笔墨纸砚,淑娴要添置的嫁妆单子,在她这里更没了指望!
各院里的人参燕窝都停了,就连她每日清晨要喝的花蜜乳,也酌减了去!
清晨起来,她对镜瞧着鬓边的些许白发,想起苏氏曾为她寻来黑发的药膏,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是长媳苏氏还在,府里不会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罗氏怒气更盛,不由狠狠瞪了几眼二儿媳与宋姨娘。
听说长孙在花厅审人,老太太拄着拐棍,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看到涕泪俱下的二孙媳与抽抽噎噎的宋姨娘,再看一眼坐在上首肃然沉默的长孙,老太太提起拐棍重重拄地,气恼地道:“安儿,她们一个是你弟媳,一个是你屋里的人,你像审贼似地审她们,这是在作甚么?你要是为了给苏氏出气,容不下她们,那我们不在这里碍眼,我带她们回老家去!”
祖母话音落下,裴秉安肃然沉默良久,拂袖走了出去。
他终于明白,苏氏为何会掌掴弟媳与婉柔,为何会出言不逊顶撞祖母。
分明是她受了委屈,分明是她没有做错,而他却像被蒙蔽了双眼,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
晦暗的夜色中,遥遥望见紫薇院,他便信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