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裴秉安脚步一顿,负手立在门槛外,道:“婉柔,你来了,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说。”
宋婉柔抬手捋了捋耳旁的几缕乌发,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抿唇笑了笑。
自从苏氏离开裴府后,便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明天是年节,知道他今晚一定会回来,她提前备了些酒菜,已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正好,我找夫君也有事。”说着,她指了指房内,柔声道,“夫君,我亲自下厨做了些菜,一同饮杯酒吧。”
裴秉安展眸看去,只见屋内的桌案上,放了几碟菜和一壶杏花酒,杏花酒还是宋伯父生前与他常饮的那种,这让他出神了片刻。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拧眉收回了视线,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来。
当初宋伯父伯母去世以后,她由叔父叔母做主,嫁去了千里之外的甘州。
她的丈夫,纳了许多小妾,英年早逝是因纵欲过度患了急症。
而她因为没有子嗣傍身,在婆家难以立足,姑嫂婆母明里暗里欺负排挤她,宋家叔父叔母不理会她过得如何,无奈之下,她才不得不写信给他。
而自从她回到京都后,她的叔父叔母依然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当朝律法有令,户绝之家,在室女或出嫁女可继承娘家遗产的五分之一,而田产家宅除外,是以,她当初出嫁时的嫁妆微薄,她爹娘去世之前留下的田产家宅,都被叔父叔母所占。
这对于女子来说,实在不公。
此前上朝时,他便上奏请求更改律法,户绝之家,无论是在室女还是外嫁女,均可继承父母遗产,而丧夫的寡妇,生前可自由选择呆在夫家或娘家,死后亦可随自己心意葬入夫家或娘家的祖坟。
就在近日的朝会之上,皇上已批准他的奏请,而他手里的这份文书,便是最新的律法敕令。
裴秉安沉声道:“婉柔,当初让你以妾室的身份入了裴家族谱,实在是无奈之下的下策。现在你的身体已几乎痊愈,我也放心了。凭着这份敕令,你可以马上返回宋家。”
宋婉柔愣了一瞬,有些不相信似的,急忙接过他的文书看了看。
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急促得深吸几口气,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宋家是官宦世家,家产颇丰,可因为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叔父婶母理所应当地接手了她家的家产。
世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甚至,她都从未想过,那些田产宅院,还能再由她继承。
她也从没想到,他会因为她,向朝廷提请更改律法,让她能够重新返回娘家,拥有家中的一切。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缓缓眨了眨眼睛,眼泪便唰地滚了下来。
裴秉安道:“莫哭,对身体不好。”
他淡淡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依然还是名门宋家的姑娘,有家宅田产傍身,有我这个当兄长的守护,别人不会看轻了你。你想再嫁个好夫婿,或是独身潇洒度日,都随你自己的心意,如果伯父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会欣慰你这样的。”
宋婉柔默默深吸一口气,低头擦了擦眼泪。
有丰厚的家宅田产,便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如果有这样的选择,她自然不会再做一个妾室。
她不禁犹豫了几瞬。
苏氏已经离开府邸,他尚还没有正妻,她可以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为他打理家宅。
想了想,宋婉柔道:“大哥真得要我走吗?我有了田产家宅,也可以留在裴府,照顾你一辈子的。”
“不必了,婉柔,我只是把你当做亲人,从无其他念头。”
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裴秉安转眸看向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些深夜之时所有的辗转反侧,孤枕难眠,都是因为他心头魂牵梦萦着一个人。
他现在早已明白,情爱只能彼此唯一,不可分享。
先前他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的想法,着实自大无知,失去了苏氏,他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够贤惠也罢,性子倔强也罢,甚至,她身体不易有孕,无法为他诞下子嗣也罢。
他都不再在乎了。
他只希望,还能有机会,与她执手相携,共伴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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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节,苏云瑶打算初十那日去一趟徐家,探望姑祖母。
选在那个日子,是有讲究的,一来,她与徐家是远亲,初十之前,徐家会有近亲要见,不会撞了日子,二来,徐长霖打发人给她送了信儿,他出了几日外诊,那天正好回府。
要带的礼品,苏云瑶亲自去铺子里挑选了许多,龙须酥,枣泥糕,阿胶膏,灵芝草等等,从各式各样的小吃点心,到滋养温补的补品,应有尽有,十分齐全。
甚至,她还提前做了一盒安神静心、舒缓郁情的沉香饼,准备送给姑祖母。
主仆两个逛了一下午,青桔累的脚都酸了,终于抱着一大堆买好的厚礼上了马车。
“小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
青桔噘嘴歇了几口气,啃起了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心情才好了些。
要不是看在糖葫芦的份上,她才不想跟在小姐屁股后头提这么多东西。
那徐家夫人,对人又不好,当初她与小姐第一次上门去找徐公子,徐公子不在家,夫人连口茶都没让她们喝,就请她们回去了。
苏云瑶摸出颗八珍蜜枣丸放到嘴里,甜甜嚼了几下,微笑着说:“礼多人不怪。”
马车行到一处深巷外时,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前面有
人吵架,路被堵住了。“刘信道。
他话音刚落下,外面吵吵嚷嚷,破口大骂的声音便不断传了过来。
苏云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不知是谁家的小厮仆妇在与一群穿黑袍的皂吏对峙着,占据了整个巷口的路,有两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女,拍着大腿愤怒地跳脚咒骂着,像是有强盗抢了他们的家财一样。
“掉头,绕过这一段路。”苏云瑶蹙眉吩咐道。
只是,马车刚刚转了个弯,眼角的余光往外瞥去,苏云瑶不禁愣了一下。
“停车!”她马上道。
刘信立刻勒紧缰绳,吁停了马车。
“小姐,怎么了?”
看到宋婉柔带着丫鬟白莲出现在那一群皂吏身后,还叉着腰与那中年男女吵了起来,苏云瑶不由奇怪地拧起了秀眉。
好端端的,她不在裴府呆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不等她下车去一看究竟,突然,沉稳的脚步声异常清晰地传来,她看到,裴秉安从深巷之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只是立掌挥了挥手,那中年男女便跟泄了气一样,恭敬得对他行了个礼后,带着小厮仆妇赶紧离去。
原本拥堵的路口,不多时便变得畅通无比,刘信在外面道:“小姐,我们是继续绕路,还是走这里?”
苏云瑶思忖了片刻。
不知裴秉安与宋婉柔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但她懒得理会他们,干脆还是装作没看见,掉头绕路算了。
不过,还没等她吩咐下去,裴秉安下意识转眸过来,先一步看见了她的马车。
他立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们路过?”他沉声打了个招呼。
不想遇见,偏偏撞见,苏云瑶暗叹口气,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
“是,这么巧,没想到,将军与宋姨娘也在这里。”
裴秉安微微拧起了眉头,锐利的眼神掠过她,落在车中那一大堆礼物上。
他视线突地一凝,道:“你是要去探望亲友,还是要给千山的师傅送束脩?”
这虽是自己的私事,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苏云瑶淡声道:“去探望亲友。”
闻言,裴秉安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京都之中,她的亲友,只有徐家。
备这么多厚礼,她是要打算博得徐家夫人的欢心,好与那徐大夫定亲?
第54章
寒风倏然拂过,墨色袍摆荡起沉冷凌乱的弧度。
静默无声的巷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苏云瑶的马车缓缓驶向远处,裴秉安久久伫立在原地,唇角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轻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宋婉柔神色轻松得从街巷里走了过来。
只是,亲眼目睹裴秉安恋恋不舍,又面带郁怒地盯着苏氏那渐渐远去的马车,她悄然垂眸,不自在地捏紧了手里的绣帕。
原来,虽然苏氏已与他和离了,他还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在到裴府时,她没有蓄意谋求苏氏的正妻之位,没有三番两次地使用伎俩离间他们的关系,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和离?
当初她糊涂油蒙了心,一心想成为裴秉安的妾室,他无奈之下,终是将她的姓名记在了裴家族谱上,只是因为国孝,他们不曾办过婚仪,也没有经由官府办理婚书。
当时,她原以为是个无法补足的遗憾,如今想来,这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现在,爹娘遗留的三处宅院,数十间铺面,千亩良田都已到了她的名下,她是宋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拥有丰厚家资,余生再无所忧。
知道她在裴府做妾的过往的人寥寥无几,她可以如苏氏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也可以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年轻郎君,做当家理事、受人敬重的正头娘子。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贪图富贵的人。
当初婶母将她远嫁到甘州,她便是听信了她说的那夫家有权有势,家财万贯,可没想到,她嫁的丈夫却是一个无耻好色、一事无成的纨绔。
成了寡妇之后,她在夫家受了不少磋磨刁难,她便写信向他求助。
她的心中,既有对他的几分爱慕,又看上了他的高官厚禄,于是便以两人年少时相识与宋家的恩情相逼,想方设法要留在裴府。
他为人厚道,一心为她着想,让她住最好的院子养病,为她请最好的大夫看诊,可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他夫妻失和,府宅不宁。
她动了动唇,想将心中的愧疚对他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下去。
她不能说。
如果他知晓了她是这样一个矫揉造作、心思恶毒,表里不一的女人,该怎样看她?
“家产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多请几个护院为你看宅守门,若是你的叔父婶母再来无理取闹,你便打发人来找我。”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深沉的嗓音,打断了纷乱的思绪,宋婉柔猛地回神,手指不安地攥紧了绣帕,胡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