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小陌说
“……”
“哈哈哈哈,完了完了,忘不掉了。”
她大笑起来,笑得收不住,捂着肚子打了个跌,弄得身上沾了不少灰尘。
待笑过了,李敛似有了些气力,扶着井沿站起身,拍打拍打身上便欲跳墙而出,谁知此时院门一动,李敛瞬间影子般闪过墙前,藏进了一旁树影中。
一个女子提着灯笼进来,容姿袅袅婷婷,只脚步有些顿落,李敛认出来,这正是方才给他们跳掌中舞的女子。
她匆匆而入,放下丝帘,点亮屋中的灯,取了个木凳坐下,身影弯了下去。
李敛本要走,见了她却迟疑一瞬,自树后现出身影来。
她朝女子的身影慢慢行过去,刚走至丝帘之前,便听得里间细细抽气声。
李敛早有些醉了,听见这声音没过脑子,手一抬掀开来帘布,见到了那女子的脚。
那是一双极小的脚。
女子一只脚脱了狭窄的尖头舞鞋,拆开缠足的长布露在外面,脚背嫩如婴孩,畸形四指紧紧蜷缩在脚底,显出种压平过的严酷修整来。脚掌头端的大拇指亦极窄小,如荷塘露头的尖角顶,拇指指尖生了一块厚茧,指甲已尽烂了,流出些脓水,血迹斑斑的脱在地上。
女子见她进来先吃了一惊,赶忙遮住,见李敛是个女人似又松口气,端起笑来,柔柔道:“恩客,这儿是后宿,茅房在东拐角呢。”
“……”
李敛不言不语。
单膝跪下来,她抬手扯住女子水袖,顿了顿才拉开它。
将她的脚捧在手中,李敛垂下的眼睫掩盖神情。
女子咬唇将脚朝后缩,试了几试抽不出来,便一手搭在李敛肩上,妍丽笑道:“恩客,您醉过了,男倌宿馆在左旁,婉铭不接磨镜的女客。”
“……”
李敛仍不生言。
沉默许时,她放开婉铭,去井中打了些水,先走回来将她的脚洗了净,又打怀中掏出些白药撒上,弯腰吹开,使纱布给她缠了两圈,裹好了。
上药之时婉容一直极顺从,垂目低眉地望着她动作。
药上到一半,李敛忽低低开口道:“疼不疼。”
婉铭愣了一愣,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她笑道:“你心疼我啊?”
李敛停了停,仰起头看她。
婉铭仍是笑,弯起的双眸见不到神情。
她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晚间在包间饮酒的贵客。”
上身朝前微探,她柔声道:“你若是心疼我,今晚就多给些赏银啊。”话落轻笑着抽出脚,将之重新裹缠起来,套进舞鞋中,起身去了。
“……”
婉铭虽笑着,李敛却没有笑。
她一直都没有笑。
盯着地上两三点血迹,盆中飘着的半截纱布,李敛的手在半空停了一阵,落回到身侧。
张和才又在王府的檐上寻见了李敛。
实际根本算不上是寻见,毕竟李敛就在他房上大声唱歌,根本没藏着。
不知从哪弄了一根檀木筷子,对着当空的皓月,李敛就用这根筷子敲着半空的酒坛击节而歌,反复唱一首歌,不断地唱,不断地唱。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她高歌的音色既不明亮,也不悦耳,夹刀带杀,嘶吼着响彻在良夜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李敛你个小王八羔子!”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别唱了!还叫不叫人睡了你?!”
张和才的声音尖高,刺破这悠悠长夜,却刺不破李敛的脸皮。
他气得脑仁儿疼,指着她骂了几句,跑去后头自取了木梯,爬上房檐来一把夺了李敛手中的筷子,怒道:“闭嘴!你丫的三更半夜抽甚么风!”
慢慢停下来,李敛扭头看向他,目光有些迟缓。
盯了张和才片刻,她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她哈哈大笑着,抱着肚子笑得停不下。
张和才莫名奇妙地看着她,叫她笑得一阵毛骨悚然,朝下退了两步,他警觉道:“李敛,你别不是喝疯了吧?”
李敛边笑边摆手,指指他,又摆摆手,笑得打跌,险些从檐上滚下去,张和才吓得连忙伸臂拦住她,却反被她拉住了胳膊。
挣了两下,张和才翻了个白眼道:“你个杀千刀的小娘们儿,发酒疯上别处儿去,撒开!”
李敛渐渐平了喘笑,一伸手把他带上来,抬脚踹了梯子。
“啊!”张和才大惊,转头怒骂道:“你他娘的,爷爷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他抬手就要抽李敛,后者一挡他的手,朝下拉道:“坐。”
“坐你娘的坐,你给我把梯子弄回来!”
李敛不理会,只迎着他笑岑岑地道:“坐。”
“……”
张和才盯了她片刻,认栽地骂了声娘,在她边上慢慢坐下来,环抱住自己。
李敛伸手道:“筷子。”
张和才又翻了个白眼,“丢了。”
李敛的手指一下戳到他眼前,醉语道:“筷子。”
张和才一把打掉她的手,道:“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给我把梯子弄回来。”
把手放下去,李敛抱住曲起的腿蜷坐在瓦檐上,身子微微前后摆动,望着远处的岑夜不言不语。
张和才实不习惯与这般形容的李敛相处,二人沉默了片刻,他背上紧绷绷的,起了一片汗毛。
挠挠脸,挠挠脖子,浑身动了几回,张和才咳嗽一声,服软道:“李敛,我这样儿下不去,你把梯子还了三爷,明儿个还得早起。”
李敛回过头来看他。
笑了笑,李敛道:“你想下去啊?”
又笑道:“你把我推下去,再叫人来,不就能下去了?”
张和才皱了下脸,道:“哪个疯子会这么干啊?”
李敛道:“我这个啊。”
张和才:“……”
叹了口气掐掐眉心,他道:“行,你是我姑奶奶,我服了行吧?我服了。”
他摊手道:“你到底想干啥?”
“……”
沉默许时,李敛垂下眼笑了笑,月下容颜现出种罕然的,夹带落寞的脆弱。
这脆弱让张和才无法挪开视线。
李敛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道:“我欲杀尽天下人,可天下人杀不尽,我欲独善其身,可也不得独善其身,我所学一切俱是错的,但放眼天下,又无处是对的。”
她低低道:“……我不知道。”
“……”
“……”
张和才不自觉张了张口,却感到心腔一阵鼓动,他忙吞咽一下,将那劲头吞回肚去。
错开脸,张和才嘟囔了两声。
“别的对的错的我不管,你绑你爷爷上房顶肯定是错的。”
李敛哧哧笑起来。
她将胳膊搭在张和才肩上,张和才僵了一下,忙将她臂膀扫下去。
李敛并不在意,只醉笑道:“老头儿,你这张贱嘴啊,真是……哈哈。”
张和才气得尖声道:“你叫谁老头儿!”
李敛理所当然地一打手,摊开道:“这儿还有谁?”
张和才:“……”
他深觉自己刚才那丝缕的同情心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眯着眼道:“李敛,爷爷看你就是欠抽,甚么对的错的,揍你一顿你就好病了。”
李敛倏然将面孔凑过去,勾唇笑道:“那你打啊。”
张和才愣住。
李敛毫不顾及,只朝前倾身,极尽地靠过去,笑吐气道:“你打吧,给你打。”
南江好酒抹消幽北的肃杀,五十年的沉窖醉了李敛的魂魄,二十年的酒鬼醉倒张和才的神思。
愣愣望着李敛含笑的面容,张和才忽觉脸上一阵燥热,后退不得,前进更不得。
双臂后撑,张和才愣止了许久,才音调哆嗦着,尖利道:“甚、甚么就给我打,李敛你还要、要不要脸?再者了,我、我、我要真揍你,你保证不还手?”
一下把头垂下去,李敛道:“那我可保不齐。”
张和才磨了磨牙,道:“滚蛋!”
李敛于是撤了回去。
张和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