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乱晓山青
“本来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就不多,更何况还是在关西。”
“嘿嘿,所以清月有没有后悔今天没有和我一同出门呢?”夏未凑到银发少女跟前, 想将少女的表情看得更仔细些。
“不后悔。”
“哇,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明明之前还主动询问过我, 认不认识白石呢?”夏未瞧清了少女的表情, 一丝遗憾也无, 心中高昂的喜悦情绪, 也变得怏怏的, “白石知道我们两人的关系, 还主动和我打听你的近况呢。”
“然后呢,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就是……”夏未叹了口气, 将自己缩在椅子里, 望着清月,语气有些低落,“感觉你从祠堂里出来后,情绪就怪怪的。我想着能不能说点有趣的事情,分散你的注意力,不过看来好像是失败了。”
清月怔然,她自认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但在熟悉的人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纸壳子。在她选择不与夏未同行时,就彻底暴露。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
“我不信。”夏未摇头否定。
“……是有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或许睡上一觉就好了。”
“是因为舅妈的原因吗?”祠堂里并无什么特殊,放置的都是今川家的历代先辈,真要计较有什么特殊,只有那位早早故去,却被祖父承认放进祠堂的今川美雪的牌位。
“是。”清月垂眸,更准确来说是“母亲”与“今川清月”才使得她在今天如此反常。
夏未蹦下椅子,抓住清月的手指。棕发少女的手指带着夏日的热烈,手指圆润,不及清月的手指那般修长。可这双手却牢牢抓住清月,棕发少女看向自家表姐的眼眸诚挚而坚定:“我和妈妈都是清月的家人。如果觉得孤单,不防看看我,我的怀抱永远会对清月敞开,妈妈也是。我们永远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我知道。”少女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啊——”没能看见自家表姐露出她期待的,分外感动的表情,夏未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不是自怨自怜的人。”清月一个弹指崩在夏未的脑门上,“你为什么会露出惊讶表情,是觉得我没能立刻回握你的手,表示夏未你真的太好了吗?”
夏未揉着额头:“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那你少看点电视剧。”清月冷酷吩咐。
“才不要嘞。”夏未将手放在胸前,比出拒绝的手势,“看电视剧可是我的一大爱好,即便是清月也不能剥夺。”
“那就少看一些过度煽情,没有营养的电视剧。”
“那这还有什么意义。”夏未表示,电视剧就要看戏剧冲突强烈,情绪大开大合的才有意思。
见清月屈指,又有再度小惩自己的趋势,夏未立刻往后急撤步退到门边,清了清嗓子:“时间也已经不早,我就不打扰清月你休息了!清月,晚安!”说话间已经拉开了滑门。
清月见人的身影即将消失,终是没忍住叫住对方:“夏未。”
“嗯?”棕发少女贴着门边露出半个脑袋,“清月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谢。”银发少女弯起眼睛,“听到那样的话,我很高兴。”
夏未清楚自己绝对不是第一次见清月微笑,可唯有这一次,她受到的触动最深。眉眼随着对方一同弯起,嘴角更是止不住上扬:“区区清月,还不是被本小姐轻松拿捏。下次可不要等我走的时候再说了,万一我速度太快,你可就没机会了。”
“好,下次我一定早点说。”
眸如星海,笑意满盈,当这样一双眼睛全心全意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不会心动,至少夏未不行。她刷地一下合上滑门,火急火燎地跑出老远一段距离,抬手触摸这次的胸口,仍旧扑通扑通远超她的正常心率。
“可恶啊。”夏未咬着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犯规的人存在。”
她的苦恼,犯规之人并不清楚。银发少女熄了灯,躺在床上。她本以为,心绪不算宁静的她,辗转反侧,要很久才能睡去,可意外的,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她就坠入梦境。
中元鬼节,地府大门洞开。现世与幽冥,两个互为依存的世界也在今天联系在一起。
此世的她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也和前世的自己联系在一起。
这是梦境吗?今川清月看着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卧室,发出这么个疑问,抬手摸了摸墙角的书桌,光滑,结实,她曾在这张书桌上日复一日的学习。只不过渡过四个月的时间,初见的恍惚褪去,她看着这位“老友”,关于它的点点滴滴,于脑海中沸腾翻涌。
她看书桌,也自然看到了书桌上的手。
男性的手掌的骨骼通常会比女性来得宽大,所以即便在这个不知真实还是虚妄的夹,她仍旧是今川清月。
谁让她来到这里的?
【书】还是世界意识。
她倾向于后者。那么是为了什么?借此来敲打自己,不要和【书】同流而污侵损主世界本源吗?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了卧室的门。
旧式小区,没有安装电梯。整个房间的陈设也充满了古朴气息,沙发是他初二时候安置的,上面的的坐垫是沈母趁着赶场的机会拉扯的布料,而今过去那么多年依旧只是出现轻微的磨损。
沙发对面是颇具年代气息的电视机。在人人都已经换上了液晶电视的年代,他们家中使用的仍旧是闭路电视,在屏幕后藏着臃肿的尾巴。
清月环视周围,发现家里并没有人。
她走到大门口,拧开了门把手,她想借这个机会去学校看看。她其实很好奇今川清月是否能够适应华国的学习强度,尤其是她要待的还是省重点中学的清北班。
然而当她打开门的瞬间,世界尽皆停滞,然后色彩混沌在一起,像是时间在飞速倒退,一同倒退的人还有她,回到客厅,回到卧室,回到,某一日的清晨六点。
躺在床上的银发少女猛地睁开眼睛,醒来是陌生的房间,她花了一会儿才看出几分熟悉。从柔软的床垫坐直身子,手指抚过盖在身上的棉絮。
入手温凉柔软,完全的真丝材质。远不是沈清樾那种普通家庭能够奢求的,那她为什么又用上了呢?
因为她现在是今川清月,往后也只是今川清月。
可,少女闭上眼睛,方才经历的一幕幕跃然眼前。一口气憋闷在胸口,她现在亟待抒发,可她又能找谁抒发?
清月将自己的手机点开,从上至下地看着自己储存的名录。除去今川清月本人就有的交际网,通讯录上第一个新增的名字是松田阵平,也是了解她最多秘密的人。
那么,她是否要将那最深的秘密告诉对方呢?
清月瞥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六点过二分。
她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在提示音响过一声又挂断。假使是熟睡中的人,是不可能听见如此短促的铃声。所以她在赌,她能不能收到回电,如果有,她什么都说,如果没有,那就一切皆休。
在她念头转动间,回电已至。
铃声舒缓,响在静谧的房间中,仿若无形的重力按住清月的手让她无力抬起。原来她也是怕的,怕将一切事情都坦白。
清月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接通了电话,抬手放在耳边:“松田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清月。那个……手机刚响了一声,就挂断了。我不是很确定你是不是按错了,但我又想,万一你是真的有事呢,所以打电话过来询问,没有打扰到你吧?”松田回拨这个电话也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毕竟清月如果真的找他有事情,肯定不可能铃声一响就挂断。但他又怕就此错过了重要事情,思前想后还是选择回拨。
“我能问一下松田先生,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吗?”
“这个啊。”松田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这不是盂兰盆节吗?昨天晚上和老爸喝酒喝到半夜。结果老爸年纪大了,喝醉酒就开始啰嗦,我应付他到很晚,他睡着了也不安分。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想睡也没有睡着。”
只有松田本人知道,他睡不着的原因,绝不是因为酒精。
身为父母,总是操心子女的恋爱事宜。尤其在昨天,松田丈太郎喝醉了酒,便开始追忆他和松田母亲的青葱岁月,讲他们的见面,讲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讲松田刚刚出生时,他们初为父母的喜悦与激动,也讲母亲去世后,他是怎么熬过那段黑暗的岁月。
最后松田丈太郎问他:“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我听木村说,你曾经带过一个女孩子去他那格斗馆。怎么,那女孩儿不喜欢你吗?不喜欢就换一个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结婚的那一天。”
话到末尾,已经开始咕哝,听不清后面他又说了什么。
可松田阵平却因为这一番话,辗转难眠。所以,在清月打电话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留意到了。
他最想问的也不是会不会打扰清月,而是——你喜欢我吗?如果喜欢,你愿意嫁给我吗?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清月抿了抿嘴唇:“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怎么会呢,不如说,我现在巴不得有人陪我聊聊天。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你,”松田赶忙回神,回了一句俏皮话,“所以清月你刚才的电话不是误触,而是真的有事情要和我说?”
“我想给松田先生讲一个故事。”
“故事?”松田想起盂兰盆节,萩原曾经拉着他去搞什么试胆大会,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讲鬼故事的情景,“鬼故事吗?”
“……不是。”清月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故事算不算“鬼故事”。
“抱歉。我想起阿萩曾经拉着我干过的幼稚事情了。”松田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略显不妥,赶忙道歉,“是什么故事呢?你说,我在听。”
“故事发生在华国。”清月双膝曲起,靠在床头柜上,同时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有一个男孩儿叫作沈清樾。名字是他父亲取得,清樾二字,出自苏轼的一首词——‘三更歌吹罢,人影乱清樾。’苏轼是他父亲最喜欢的一位词人。”
松田一直安静听着,他能感觉出来,这个故事并不需要他的应和,
“男孩儿在父母的陪伴下,健健康康地长大。可是在他没有发现的地方,父母二人的争吵越发频繁,两人间的裂隙越来越大,直至某天从幼儿园回来,他发现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了。他问,爸爸去哪里了?是去出差了吗?他的母亲表情平静,回答说,嗯,你爸爸他出差去了。
“男孩儿每天就等父亲,想着父亲出差,肯定会给自己带玩具。可是他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父亲,一个星期过去,半个月过去,每次他去问母亲,母亲也只会说你父亲出差去了,同时要求他,快点去完成作业,不要一天只想着玩。
“后来男孩儿才从邻居的讨论中知道,原来他的父亲并不是出差,而是同母亲离婚了。他那个时候年纪不大,离婚对于他而言,具体是指什么他还不知道。他更苦恼的是另一件事情,他每天的作业越来越多,明明还只是读幼儿园的年纪,他的母亲已经开始逼迫他学习更高年级的东西。
“少看电视,多读书。少和朋友出去玩,多做几道习题。年纪越大,学习的知识就越多,被管束得就越发严苛。数学没能考到满分,会被罚,总分没能拿到年级第一,同样会被罚。他母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小学就这个样子,之后该怎么考清远大学。
“他必须要成为成绩最好的那个人,必须要以清远大学为目标。他必须好好学习,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是不允许的。就这样,他熬到了高三,熬到了高考。有必要说一点的是,沈清樾他并不是一个天才,他只是个中庸的普通人而已。但是中庸之人,凭借他远超同班同学的努力,成功跻身于他们这些天才的行列中。”
“高考的成绩出来后,他满意极了。674,这个分数已经可以去大多数高等学府了,他踌躇满志,想着自己到底要报考哪个大学。只要考上大学,他就可以逃离让他感到压抑的母亲,然而当母亲知道他的成绩后。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注视着他,告诉他,复读吧。他的满心欢喜成了虚浮的肥皂泡,一戳即破。
“于是他就再一次复读了。可是一切都是那么戏剧性,第二次他仍旧没能考上清远大学。他总想,可一不能可二,怎么可能真的让他又复读一年。但他低估了他母亲的执念,他开始了第二次的复读。”
“第二次复读的那年,意外发生了,本应该在六点准时起床,六点过二分出现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沈清樾没有出现。沈母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但最近一年里都没有发生过,她当即就来到卧室门前,疯狂地拍击门板,持续十多秒后无人给她开门。她意识到了不对,开门进去后,她发现自己的儿子躺在床上,满头虚汗,神情异常痛苦。她不得不拨打急救电话。”
“沈清樾昏迷了两天。医生查不出这位男生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只能询问他的母亲。他经历了什么,导致他突然陷入昏迷,还不愿意醒过来。沈母脸色煞白,她似乎想到了某种答案,可是这个答案她不能接受,所以她很敷衍地应付了过去。医生看出她的敷衍,很严肃地告诉她,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如实告诉医生。几番劝说,沈母才松口,告诉他,沈清樾被逼着两次复读和她平时对孩子的严格要求。
“医生听得目瞪口呆,因为这个新闻他听过,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对母子被他碰上了。虽然背后非议患者不符合医德,但是医生还是没忍住,在值班室和同事吐槽。这母亲真是离谱,孩子考这么高的分数不仅不高兴,还硬是逼着孩子复读。也不想想,一个心智发育不成熟的高中生怎么能够承受这种压力,积累这么久才爆发,简直就是奇迹。
“两天后,沈清樾醒了。只是他再不是曾经的那个沈清樾了。他对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保有极大的戒心,唯有沈母一个人能够正常地靠近他。他忘记了他与沈母之间所有的芥蒂和对抗,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是关注他,爱护他的人。
“沈母欢天喜地地带孩子回家。可是她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孩子,沈清樾他丧失了做题的能力。往日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练习题,他却怎么都做不出来。他只能望着沈母哭,一个劲地朝她道歉,说对不起妈妈,我现在做不出来,我以后会努力的,我之后一定好好学习,你能不能不要放弃我。
“沈母崩溃了,她寄予厚望的孩子,能够考清远大学的孩子,如今再也没有机会考上清远大学了。这让她这些年来的坚持都好像变作了泡影。她变得颓丧,她不知道今后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她过得浑浑噩噩,可是她的孩子没有放弃她。从未下过厨的沈清樾,学习着如何做饭,如何洗衣服。家里没菜了就主动去菜市场买菜,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些事情,笨手笨脚,在市场上也不懂还价。买同样的东西,会比沈母去买,高出三成的价格。
“沈母颓丧了多久,沈清樾就请假在家,照顾她了多久。半个月的时间,她终于想通了,比起考入清远大学这个华而不实的名头,孩子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
“沈清樾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可是他再也不是那个老师与同学眼中的天才学生了。他笨拙地连试卷里面的送分题都拿不到分数,他的知识水平全面退化到了中学。”
“他只能办理无限制的休学,在家里,由沈母带着他重新巩固知识。
“但凡沈母和沈清樾一同出门,即便不会当面说,但是背后,少不了有人编排她。
“邻居说得最多的话便是——我就说这么对孩子肯定不行,你瞧现在报应来了,本来六百六七十分,国内除了那几所大学,哪里去不了,结果现在一下子变弱智了,不要说大学了,怕不是连高中都不能毕业。”
“如果这样能算做是沈母的报应的话。那她往后的很多年都要挣扎在泥潭里。”
“而沈清樾呢?他只能装作没听见,关上门后,对着沈母疯狂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沈母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抱着自己唯一的依靠,泣不成声。”
“她终于意识到,她要将那些年的缺失,弥补给自己的孩子。”
“我的故事讲完了。”清月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么无聊的故事,我竟然讲了这么久。”
松田阵平捏住手机,手指在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唇几经开合。另一只手张开盖住眼睛,似要借此逃避些什么,可是少女的声音响在耳畔,似笑似哭。
松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选择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清月,你是沈清樾吗?”
第140章 喜欢
清月毫不意外, 松田能够将她的真实身份与沈清樾联系在一起,毕竟华国,二十岁的年纪, 以及她对沈清樾的人生经历了如指掌,诸多信息放在一起,以松田的推理能力, 猜不出来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