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要忆往昔
“俞伯伯是烈士嘛,应该被世人铭记。我们林庄专门给他立了烈士碑,学校年年去扫墓,这种尊敬烈士、学习先烈精神的做法,也该被宣扬出去,让大家都跟咱们林庄好好学习。所以,我想着,咱们邀请报社的记者在清明当天去现场采访,拍照片、写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俞景明:“……”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即将冲出喉咙的爆笑,以至于表情都有点扭曲。
第94章
70炮灰一家人(15)
怎么样?
这简直就是个天才的主意!
要是按照安安说的做,他亲爱的老父亲俞青山,就会彻底身陷泥潭,再也没有任何爬起来的可能了。
当年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他看到信的时候气的把牙龈都咬出血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不管不顾的闹出来的,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思量,就会发现,闹一场的效果有限。
俞青山抛妻弃子,属实可恨。但是,当时爷爷奶奶还好好的,如果他们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们用金钱开道去说服母亲,让她承认俩人早就已经离婚,只是因为他还小所以一直瞒着他,毕竟父亲和母亲只是事实婚姻,没有结婚证,而且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改嫁,配合俞家演一场戏对她没有坏处。
以前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对母亲改嫁有一点怨气,但也尊重她的选择。现在看到了这些信,他甚至为母亲感到庆幸。
可是,这些都是理性思考的结果。感情上来讲,当母亲决绝的离开俞家,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在他心里,他就没有母亲了。他理解她、体谅她、不恨她、不怨她,也不会再爱她。
他也不相信母亲可以为了他所追求的公平和正义而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好处。只要筹码足够大,说不定她还会反过来劝他放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如果他们说,那些信都是为了骗他,为了让他留在老家和爷奶一起生活,断了他去投奔父亲的路……
处处都是漏洞,俞青山可以狡辩的理由太多了。他的举报会让他受点影响,但也只是一点影响而已。对俞青山来说,可能不痛不痒。
那怎么行?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忍耐。
他要尽快把爷爷奶奶熬死,让他们没法帮俞青山作伪证。这俩也算是共犯,折腾他们,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他要把俞青山的烈士身份砸实了。他要扩大俞青山谎言的受害者范围,整个林庄大队的人都被他骗了。
他要把这件事从私事变成公事,然后再不动声色的揭穿他,同时夯实自己无辜受害者的身份。
现在看来,他的格局还是小了,报复人渣,还得看他家安安的。
俞景明抚平了自己的表情,眼含喜悦和激动看着宁安,说道:“你这个想法真的太好了,谢谢你,安安。”
喜悦和激动都是真的。在俞景明看来,虽然宁安不知道真相,但是他们俩的心跳就是神奇的共振了。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宁安随口说了一句:“谢什么!”
这本来是句客套话,不需要回答的,谁知道俞景明认认真真的回道:“谢谢你和我一样,惦记着我父亲。”
宁安:“……”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实则心里和小桔子一起笑疯了。
小桔子说:“俞青山要是知道了,一定跪下来求你俩千万别惦记他。”
一、俞青山不知道。
二、跪下来求也没有用。
俞景明雷厉风行,火速联系了几家大报的记者,其中就包括了军报。
“军民一家亲”是个多么好的话题啊,大家纷纷上报选题,然后在清明前一天赶到了林庄大队。
俞景明也赶了回去。就连宁安和林和平也请了假,跟着一起回去了,更加凸显了林庄人民对烈士的重视。
林长民都惊呆了。他们林庄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给烈士挖了个坟、立了个碑而已,怎么就被这么多记者同志注意到了呢!
震惊过后就是兴奋,他们林庄要出名了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热情的招待了大家,查看过记者证和介绍信之后,把大家都安排在了俞景明家里。
那一夜,俞景明和各位记者促膝长谈。
说起父亲死亡消息传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和母亲还有他是多么的悲痛欲绝。
说起爷爷奶奶因为受的刺激太大而性情大变,本来就有点暴躁的性格变得更加暴躁,他和母亲每天被棍棒加身,但是因为体谅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俩人忍着疼痛劝慰他们。
说起部队对他们的关照,说起村里人对烈士的敬仰,说起爷爷奶奶在父亲去世之后的9年里是多么的痛苦无助,说起他们死之前对儿子的思念和解脱……
俞景明口才很好,娓娓道来,催人泪下。
他说道:“我们林庄的小孩子,都是听着我父亲的英勇事迹长大的。”
有位记者问他:“你母亲改嫁了,你怨不怨她?”
俞景明摇了摇头,说道:“记者同志,国家提倡妇女解放,守节的思想要不得。我父亲为国捐躯,死的伟大,但是我母亲改嫁也是思想进步的表现。我相信如果我父亲死之前能够来得及留下遗言,一定也希望我母亲能够开启新的人生。我爷爷奶奶生前有我照顾,他们并不孤独。除了我父亲的死带来的痛苦,在其他方面,我爷爷奶奶没有任何遗憾。”
“而且,国家现在的政策好。部队和林庄大队都对我们多有照顾,虽然最后为了给我爷爷奶奶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但是我也没有饿过肚子,这都要感谢政府和人民。”
1974年4月5日,清明节。
一大早,林庄学校一到七年级的所有学生,排着队来到了烈士碑前,向着烈士俞青山同志敬礼。校长发表了让大家都向革命烈士学习的讲话,一位小学生代表和一位初中生代表做了发言,表了决心。
林庄大队的全体社员,也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来到墓碑前默哀。大队长林长民表示:“林庄全体社员一定好好学习革命精神,把对烈士的敬仰化作劳动的力量,一定好好种地,多收粮食,报效国家。”
现场不时响起照相机按快门的咔嚓声。
因为记者的参与,所有人都拿出了最好的精神面貌,表演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甚至有戏多的大娘留下了眼泪,被记者注意到了,当记者采访她的时候,这位大娘哭着讲述了俞家的惨状,老头老太太是多么的想念自己的儿子,俞景明一个半大孩子照顾爷奶是多么的不容易。
当然,她也没忘了给自己表表功,“我家里蒸包子的时候,还给他们送过几个包子呢。”
林长民跟记者说:“当兵不容易,他们在前方保家卫国,我们老百姓一定在后方照顾好军属,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些生动鲜活的素材变成了一篇篇感人至深的报道,和俞景明的感谢信一起被送到了几位部队领导的办公室。
第95章
70炮灰一家人(16)
领导们往办公桌前一坐,打眼一瞧,报纸上就是俞青山同志的烈士碑,还有人民群众正在祭奠他的照片。
仔细看看文章,再看看那封来自林庄的感谢信,领导们直呼好家伙!
活蹦乱跳的俞青山同志成了烈士。
俞青山同志可真会玩!
抛妻弃子都被他玩出花来了。
老实讲,发达了就抛弃糟糠妻的行为,在任何时代都不少见,他们都处理过好几起了。大多数都是妻子带着孩子来告状,他们给断断官司,按照《纪律条令》,结合受害者的诉求,降级、撤职、退伍、赔偿,各种情况都有。
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俞青山一样,把自己整成了为国捐躯的烈士,这还不算,他还欺骗了所有人。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是烈士了,都在纪念他。
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他是真想死啊!
俞青山,今年42岁,是一位团长,混到这个位置,部队里的领导差不多都认识他,至少知道有这么个人。
司令员张忠义一手拿报纸,一手拿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说了一句话:“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这件事情影响恶劣,必须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张忠义火速作了部署,一批人马直奔林庄大队,一批人带走了正在遭遇社死的俞青山,还有一批人去询问俞青山的爱人党芹芹。
党芹芹是一位孤女,受国家培养,在部队医院当护士。如果她不知情,这事她就是受害者,如果她知情,那她就是帮凶。不同情况不同处理。
俞青山看到报纸上的内容,面对战友们各种各样的目光,整个脑袋轰鸣一片。直到被带进询问室,他才慢慢从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中缓过劲来。
“俞青山,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俞青山此时不敢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的小算盘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了出来。和现在的情况比,他当初的那点小算盘算什么呀!
“我的第一段婚姻完全是父母之命,我和她没有感情,后来,我爱上了芹芹,就两头瞒着,和她结了婚。”
“但是,后来,我前妻写信给我,说她想来部队看我,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随军。这绝对不可以。所以,我就写了封信回家,谎称我已经牺牲了,部队里给了抚恤金,每个月还有补贴。但是,我私下里写信给我父母讲明了实情,请他们安抚那娘俩,有我寄回去的钱,他们四个人也能好好生活。我父母能得到照顾,他们娘俩也能活的不错。”
“我跟他们说,这件事情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会影响我的前程。我父母一向重视我,他们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后来,我父母生病,还写了信过来要医药费。他们是知道我还活着的。怎么还会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痛苦呢?”
“而且,我明明还活着,他们怎么会同意大队给我立烈士碑,还年年给我扫墓?”
烈士那么多,怎么就显出他了?怎么就有那么多记者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报道他呢?
“我父母已经死了,我竟然不知道!”
审讯他的同志表示:“你当然不知道。在林庄人眼里,在俞景明同志眼里,你已经壮烈牺牲了。而且,你的父母就葬在了你的烈士墓旁边。他们肯定认为,这已经是通知你了。”
不管俞青山的打算是什么,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审讯同志对他没有任何好感。
一位同志推测道:“你父母同意别人给你立碑扫墓,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立场拒绝。因为这毕竟是件大好事,显示了林庄人对烈士的敬仰,他们要是拒绝,倒是显得他们心虚了。但是他们不拒绝,内心又很受煎熬,毕竟你还活着,就已经享受上了世人的祭拜。在老辈人眼里,这可能就是盼着你快死呢。”
“两位老人,内心受着这样的煎熬,能不生病吗?能长寿吗?”
“这就印证了一句话,人呐,千万别做亏心事。”
俞青山:“……”
他捂着脸,无话可说。
本来,他就是骗骗前妻和儿子,结果变成了欺骗全国人民,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等待他的,绝不是降级、退伍那么简单。他给军人抹黑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是个道德败坏的陈世美。
党芹芹那边,看到报纸的时候,心里恍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当有人来询问她的时候,她如实说道:“我和老俞结婚的时候,确实是一无所知,但是时间长了,多少有点猜测。”
“老俞说,他在老家有父母,交给族人照顾,我们只需要寄回去生活费就行了。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想,后来,我就发现,老俞和他家人很少联系,我每次提醒他给家里写信问候一下,他都跟我说他写过了。但是我没见他写过。我也没见过他的家人给他回信,后来,我儿子说,他见过,老家写来的信,他爸看过就烧了。”
“我后来问他,他就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留着干嘛?”
“前段时间,我还问他,要不要回老家看看,结婚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见过他的父母,这可有点不像话。他跟我说,他爸妈让我们待在部队好好工作,报效国家,他们在老家有吃有喝有人照看,好得很,不让我们操心。”
“我当时还想,是不是他爸妈看不上我的孤女身份?或者他家人不好相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他结过婚,有儿子,还骗人家他牺牲了。”
党芹芹问前来询问她的人:“老俞这种情况,部队会怎么处理?”
来人明言:“不好说。他这个事情闹得大,影响太恶劣了。跟以前发生过的抛妻弃子事件不是一个性质了。”
党芹芹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