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圆予
谢开昀这辈子鲜少有缺钱不体面的时候,或许有,但从来不跟柳朝音说,鲜少的几次重大财务漏洞,都被柳朝音撞见了。
爱是什么?于谢开昀和柳朝音而言,爱是揭下光鲜和高傲的外衣,探破彼此的狼狈和丑陋。
然后发现,即使不光鲜即使不高大上,即使狼狈即使丑陋,即使你为了我变得不像你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潇洒不再无所不能,我依然最最最最爱你。
一同创业最开始最艰难那几年,柳朝音最爱谢开昀。
那是他们一同创业的第三年,谢开昀借回来救命钱,给农民工发完工资,公司也要放假过年,柳朝音脚不沾地忙完收年工作,下楼时差点昏倒,谢开昀带着她去医院一检查,她又怀孕了,这次这个小家伙一点也不闹腾,乖乖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好几个月才被发现,柳朝音仍旧不想要,这次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谢开昀。
公司才刚喘过来一口气,她再要生产,谢开昀不活了吗?倒不是再生一个孩子会耗费多少钱,而是她生产到回到岗位这一段时间公司会损失更多钱,柳朝音是谢开昀能用到的最便宜的高素质复合型人才,哈佛MBA毕业,懂财务懂管理懂公关,全公司的业务除了项目开发和战略投资,没有柳朝音不懂的。柳朝音和谢开昀的工作默契更是无人可比。
柳朝音从前也不是没做过外部招聘,她也不想一个人管这么多事,不说找第二个柳朝音,降低点要求,稍微看得入眼的高级人才不会来他们这个刚刚成立三年的小公司,再降低点要求,多招几个初级职位,不说用人成本激增,一个也看不入眼,不如柳朝音自己咬咬牙把活都干了,反正夫妻档小生意,她说一不二好办事,谢开昀天天忙着在外面找钱找生意,随便她在公司内部怎么搞。
“我生产哺乳,你从哪找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两人从医院出来,柳朝音坐在公园椅子上,捏着单子问谢开昀。
谢开昀握住她的手,还是那句话:“生下来,不要你管。”
柳朝音伸手从包里拿出支烟点上,反正查出怀孕前都抽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支,她想起另一桩事,谢月盈今年六岁了,她生谢月盈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六岁的孩子会这么难管,她又说:“你以为生下来养的活就没事了?孩子还要管还要教!我妈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盈盈昨天跟柳四又打架了!”
谢开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不要你管。”
柳朝音这时烦了,这时为了自己了,重重吸了一口烟,睨着谢开昀,冷血无情揣测:“Kaiser,怎么,生了一个还不够,非要生第二个,是不是一定要生个男孩,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
Kaiser这个称呼在这里很妙。
说完,柳朝音又自问自答:“哦,也是,你家确实有这么个小破公司要登基。”
“……”
Kaiser心里其实从始至终只有那个让十九岁的少女Crystal伤心的破烂泰迪毛绒玩具熊BoBo。
但Kaiser也并非一句话还不了。
“说的你家没有家产要传位一样。”
“……”
柳朝音听到这又有烦心事:“我daddy上个月动了个小手术,我都没时间回澳门看看。”
“郑委员快退休了,她说退休后想去山上庙里住。”谢开昀也靠进椅子里,揉了揉眉心。
这年柳朝音28,谢开昀31,两个迈入中年的人在公园椅子上互相交流迈入老年的父母,柳朝音夹着烟弯身看着谢开昀不知是哭是笑。
爱是什么,爱是从一个人年轻时无往不利看到一个人中年时焦头烂额,仍然觉得对方帅的一塌糊涂。
最后谢开昀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我都会解决,不用你管。”
两人去澳门探望柳父,然后接小月盈回临城过年,过完这个年,谢开昀不让柳朝音回南城工作。
“怎么,谢开昀,你现在要剥夺我的工作权?还是要让我再读个博?”柳朝音翘着腿靠在书房椅子上,抽烟讽刺看着谢开昀。
谢开昀这回递给她一份文件:“你在临城慢慢跟进这个项目,地方上搞不定找老段,安心待产。”
那个项目叫西山居,建在临城西山麓,上达灵泉寺的顶级豪华别墅群,最豪华的那一座西山居1号中式园林山庄是谢开昀留下自住的,郑委员退休后想上山修佛,谢开昀就给郑委员在山上修了一座豪宅。
“这是干什么?”柳朝音粗略翻完项目书,这是她首次独立负责这么重大的公司项目,对她挑战很大,她不再怀疑谢开昀要剥夺她的工作权,谢开昀当领导,还是跟十年前冷酷的如出一辙,只会给下属一重又一重挑战。但她为此感到兴奋。
“筑巢。”
很多年了,柳朝音都发现,每当两人内部关系出现矛盾,谢开昀都喜欢从外部给钱给权来找补。
你可以怀疑谢开昀任何能力不行,但你唯独不能怀疑谢开昀搞钱能力和领导力不行,谢开昀一辈子都是这么个在事业上卓越无比的混蛋男人。
谢星沉小朋友出生在临城,小家伙许是知道妈妈怀孕辛苦,还没到预产期就迫不及待从妈妈肚子里出来。
是的,谢星沉小朋友是个早产儿。
柳朝音生儿子谢星沉时也确实没受什么苦,怀孕时几乎没有孕反,该抽烟抽烟该工作工作,谁管他呢流产了更好,老娘要搞事业谁也挡不住,然后正挺着个大肚子在工地跟一群项目经理吵架,就突然发作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架着她这个女老板送去医院,通知了家属,柳父柳母在澳门怕是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老太太顺道从学校接了小月盈飞过来,老段杨老师知道了也过来看,谢开昀当天正好回临城,一下飞机就往医院赶,这回总算是赶上了儿子出生。
推出产房,医院不让抽烟,柳朝音就咬着烟不点燃解烟瘾,谢开昀抱了儿子过来给她看,柳朝音看了一眼就撇过眼皱眉抬手挡住:“丑死了。”
是的,谢星沉小朋友一出生就被最爱的妈妈嫌弃。
谢开昀忍不住低笑了声将孩子抱给郑委员。
郑委员抱着乖孙子别提多喜欢了,嘴都笑的合不拢:“哪里丑了,小时候越丑长大越好看。”
杨老师凑过去瞧小谢星沉,跟着附和:“是啊,郑委员说小时候整个大院刚出生的孩子就数你家老谢最丑。”
谢开昀:“……”杨老师不带你这么背刺的。
小月盈坐在椅子上咬着棒棒糖,相信没有任何孩子喜欢家庭里多出一个孩子分走大人的注意力,晃着腿说:“现在丑长大了肯定更丑,奶奶说我从出生就好看。”
柳朝音侧躺在病床上笑的肚子痛:“算了算了,抽烟没畸形,早产也不是智障儿,我也不求什么了。”
下一秒,在襁褓中的谢星沉小朋友“哇——”的一声哭出来:这谁能忍!
整个病房的人都笑的不行,数从爸爸怀里跳起来的段锐小朋友笑的最欢。
谢开昀走过去逗段海生前几个月喜得的儿子,六斤八两大胖小子,他都还没看过,谢开昀问段海生:“老段,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段海生抱着孩子笑笑说:“段锐,少年锐气的锐。”
谢开昀斜斜倚在窗边,迎着外面星夜的光风,看向病房中间被亲朋好友簇拥着出生的儿子,对段海生说:“那段锐是小沉一辈子的哥哥。”
于是谢星沉小朋友打出生起就有了段锐这么一便宜哥,干什么都一起耍,还追着他要他叫哥,自称“你哥我”……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都怪他爹当年交友不慎,搞什么从娃一起耍,一生兄弟情。
谢开昀说到做到,孩子生下来确实不要柳朝音管,因为谢开昀转手就将儿子丢给了郑委员。
郑委员这可是得了一味良药,老年孤独病不治而愈,再也不说退休了要去山上庙里住,一边等着住儿子儿媳妇给她建的大豪宅,一边忙着带孙子。
要说谢星沉小朋友小时候,那可太烦了,爱哭爱臭美,爱耍帅爱打架,还离家出走,又真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比谢开昀小时候还让人无可奈何,郑委员一天要逮小兔崽子八百回,然后抓回来了又舍不得打。
谢星沉小朋友睁着水汪汪的茶色琉璃大眼睛,晃着郑委员的胳膊,乖得不得了:“奶奶,你别生气了,我就是想去找妈妈,坐错车才迷路走丢的,下次你带我坐飞机去看妈妈好吗?”
许是奶奶一直不说话,谢星沉小朋友觉得这个请求被拒绝了,于是又退一步说:“奶奶,今天还给我做包子吃吗?”
郑委员眼睛弯了又湿亮,头发黑了又慈爱,柔和了一生的铁血,她的阿昀变成了父亲,有了一双儿女,她也从郑委员变成了谢老太太。
柳朝音从待产到谢星沉小朋友一岁多,在临城工作了两年多,第一次从头到尾独立跟完一个项目,看着西山居从一片山坡到第一户交房,职业能力得到了巨大提升,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可以一个人开一个地产公司。
这个行业,是真的很赚钱啊,朝开一栋栋卖房,比“闻音”一瓶瓶卖香水赚钱多了,柳朝音按下内心对金钱的欲望,她从小到大又没缺过钱,在脑海中抹杀了这个想法。
这天她倚在西山居二楼书房窗边抽烟,看着楼下的花园,柳朝音的花园里不再只有玫瑰,还有小孩子们喜欢扑蝴蝶的雏菊,老太太钟爱的牡丹,甚至蛮荒不息的野草。
一个拓荒者的野心,谁又能知道?
柳朝音知道,谢开昀也知道。
柳朝音回到南城,公司大变。
谢开昀在她在临城的两年多里,租了更宽敞的写字楼,招了更多的员工,组织构架进一步优化,公司从夫妻档小生意往大集团化发展。
柳朝音永远可以相信谢开昀。
在谢开昀的带领下,柳朝音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却发现自己的职位不是CFO,而是战略部副总裁。
“怎么?你要把我架空?让我当你谢开昀花瓶一样的贤内助?”
柳朝音背靠办公桌撑在桌沿看着谢开昀。
谢开昀揽过她的肩,一笑。
“不是。”
“我亲爱的柳总,你以后和我一起负责朝开集团的核心业务开发和新兴战略投资。”
柳朝音松了一口气,勉强算升职,比起项目落地,更高大上更有挑战性,神色愉悦了些。
谢开昀等柳朝音回南城等了好久,他又目光温柔看着柳朝音,问柳朝音。
“柳朝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经营一家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司?”
“五年盖楼,十年上市,百年基业。”
柳朝音不是十八岁,柳朝音不吃这一套,柳朝音抱臂看着他,玩笑般质问他。
“十二年前,你还说要将我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
“现在香水有了,你说的商厦呢?嗯?Kaiser?”
“五年盖楼,朝开现在也成立五年了,你的楼呢?嗯?谢开昀?”
谢开昀笑意更深了,带着柳朝音走到落地窗前,指了一个方向,那里钢筋混凝土耸入云端,吊塔正在施工。
“音音,今年我们创业五年了,那里是朝开正在盖的总部大楼。”
谢开昀又指了一个方向,繁忙的十字路口预示着又一个城市中心,巨大的幕布在阔形建筑外立面被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朝”字。
“音音,今年我们相爱十二年了,那里是即将开业的朝开广场,定位是南城最奢华的商厦,‘闻音’新店将会在最显眼的位置开业。”
第124章
男人接着转头深深看着她。
“音音,我从未忘记过你的梦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盖楼,我会将你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你会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
这样一个愿景,听起来很伟大很光鲜,很感人至深,对不对?
可事实是怎样的?
回国这五年多,继在南城开出第一家“闻音”,闻音系列玫瑰、茉莉、薰衣草三款经典香水热销,又被盗版索性自己开了个小厂,柳朝音几乎没再将“闻音”做出什么成绩。
因为地产行业的巨大吸金能力,而国内香水市场尚处于蒙昧状态,朝开随便一个小项目的款子可能就是“闻音”一两年的营收额,柳朝音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朝开的经营,而将“闻音”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副业,在临城待产顺便开发西山居项目的两年多天高皇帝远更是如此。
不怪柳朝音,柳朝音也是上过商学院的人,柳朝音当初在纽约决定跟谢开昀回国创业时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何种战略抉择,战略就是选择最热的赛道做最有利的事,柳朝音知道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让自己的时间创造出最大的价值,趋利避害,人性如此。
柳朝音也是上过商学院的人……柳朝音内心关于谢开昀忽然有了个冷酷的揣测。
十二年前在巴黎,谢开昀问她信不信他将她设计的香水摆进世界上最奢华的商厦,当时谢开昀在奢侈品行业工作,柳朝音当时以为谢开昀实现这句话的方式是成为奢侈品集团一把手,多年以后的今天才明白,谢开昀的方式是直接建商厦。
八年前在纽约,柳朝音怀孕,谢开昀送她去哈佛读MBA,激起了柳朝音对赚钱的野心。
两年前在临城,柳朝音二次怀孕,谢开昀又让她负责西山居项目,激起了柳朝音对地产的野心。
谢开昀是为了什么?谢开昀是否蓄谋已久?柳朝音当时按下不表,多年后终将爆发。
感谢谢开昀,让柳朝音如梦初醒,让柳朝音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的梦想。
柳朝音抬起眸,目光看不透,她对谢开昀说:“‘闻音’已经有了一个小工厂,我觉得未来香水市场很有潜力,我想用更多的时间来发展‘闻音’。”
“好。”谢开昀当时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