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第150章
一晃已至年节,坊巷更是热闹。
街上皆结彩棚灯笼,小贩们张罗着果子、热面、柴碳、糖果……
密密麻麻的炮竹声震耳欲聋,红火碎纸花漫天遍地。相熟的大人们打个照面立即堆起笑脸拜年,互道着吉祥话。孩童们都穿着新衣,捂上耳朵追赶着玩闹嬉戏。
家家买了酒肉好菜,只等着好好过个丰厚年。
外头鞭炮嬉闹声络绎不绝,听得人心中都盛满了喜气。
温家一早就忙开来,灯笼对联、门神炮竹,但凡是过年用的喜庆物件样样不缺。
一家子忙前忙后,温俊良温荣忙着挂灯笼、劈柴,温正良温逸良勤勤恳恳地打扫院子。梁氏沈氏孙氏三人则是凑在一块,边说笑着话家常边洗菜刷碗,那热乎亲热劲儿瞧着不像是妯娌,倒像是亲姊妹般。
温苒苒与温茹茹陪在温老太太身边,除了时不时往厨房跑一趟瞧瞧火候,就只管卖乖凑趣儿,哄老太太高兴。
温老太太乐呵呵地
拄着拐杖看向外头的院子,面上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又一年喽!去年过年时咱家还住小院瓦房,那院子窄的哟!多两个人都放不下。没成想今年就换了大宅院,如今这好日子可全仰仗咱们苒苒。”
“可不是?”孙氏乐呵呵地倒了洗菜水,“要我说呀,苒苒最了不得的地方就是送二哥去念书。有二哥在,咱们温家照样是官家!”
温正良赞同地点头:“三弟妹的话不错,苒苒远见卓识,不是一般的小娘子。”
梁氏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怕脏怕不体面的伯夫人,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一条黄鱼。
“依我看,苒苒不输儿郎!”梁氏咧着唇,清洗着手上的鱼血残鳞笑得格外爽利,“那些儿郎们自幼便跟着最好的夫子,学的是四书五经,读的是史记列传,礼乐射御书数那是一个不落。可若是叫他们落到苒苒当初的境地,定是都不如她。”
沈氏满心自豪,忍不住笑道:“快别夸了,丁点儿大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么夸的!”
温逸良却是挺直了腰杆:“苒苒心性如此,再夸也经得住!”
温老太太笑着看向身旁的小孙女,上下左右看了许久也想不出眉目,啧啧称奇道:“这么点个小人儿,怎就这么能干?也不知是随了谁了!”
温俊良听见了凑过来嘻嘻笑道:“总之不是随母亲,若是随了母亲,咱们一家早就地底下见啦!说不准在地底下都得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你个小兔崽子,大过年的,说的这是甚么话!”温老太太揪着他笑骂怒捶了两拳,“干活都堵不上你的嘴,多亏了茹茹没随你,不然焉得卫国公府那样的好亲事?”
“歹竹出好笋呗!”温俊良跳脚躲着,“咱们一家子歹竹,也就出了这两颗好笋……不对不对,二哥二嫂也是好笋。”
一家子哄堂大笑,温荣却是扁扁嘴不大高兴:“那我是什么?”
梁氏边笑边道:“歹笋!”
众人闻言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念着歹竹歹笋止不住地乐。
正当一家人欢声笑语闹成一团时,忽见槐月领着荔月倒腾着小腿跑了回来,俨然已经养出些肉的脸颊红扑扑圆鼓鼓的,很是可爱。
“怎么跑回来了?”沈氏疼爱地瞧着两个养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可是外面放炮竹的吓着你们了?”
孙氏笑道:“这两个鬼机灵才不怕炮竹声呢!”
温老太太朝姐妹两个招招手,满面慈爱地给俩人的荷包里塞满了瓜子糖果,又一人给了块碎银子:“好孩子,你们也是赶上个丰盛年,待会儿同邻居家的小娘子们去街上买些戏玩果子,不用省着银钱。”
“谢谢祖母!”
两个小丫头笑呵呵地朝温老太太磕头拜年,旋即鸟雀似的扑棱棱起来,边指着外头边比划道:“我和妹妹方才在外头看人放炮仗玩,在街口见着容家祖父祖母的大马车啦!”
荔月很是兴奋,跑到温茹茹跟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道:“二姐姐,容家阿兄也来啦,骑着大马,可神气啦!”
温茹茹捏着荔月软软弹弹的小脸蛋,转头看向祖母与娘亲。
孙氏已然愣得头脑空白:“怎么赶在除夕这日来了?”
温老太太赶忙拍了温俊良一巴掌:“还不快去迎你亲家!”
“对对对!”孙氏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擦擦手整理衣裙,边拍着衣裳褶子边急道,“大嫂二嫂快帮我瞧瞧,我这发髻钗环可还好?”
梁氏笑着抬手帮她头上的玉钗扶正:“好着呢!”
一家子急慌慌的,互看看对方穿着是否得体整洁,唯恐自个儿灰头土脸的怠慢了亲家,误了温茹茹的好日子。
孙氏边拾掇边紧着往外赶,沈氏抬眼一瞥瞳仁瞬间缩了缩,赶忙在后头追:“三弟妹等会儿,你的襻膊还束着呢!”
温俊良甩甩衣袖,一副天山冰雪般的谪仙样貌。
他嫌弃地瞥了眼孙氏,嗤之以鼻:“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说罢,甩着袖子跑得比孙氏还快。
年节之时,大街小巷本就热闹,尤其是温家门口,围者甚众,甚至于院墙边都围着许多驻足不前的孩童郎君与娘子们,个个翘着脚尖往里望,满面神往。连旁人家的猫儿狗儿都眼巴巴地蹲在外头,仰着头往里望。
嚯!也不知温小娘子做了什么吃食,竟香的人走不动道!
再加上有卫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还有十数车的花红节礼,显得温家门前更是气派体面。
国夫人刚撩起车帘就见着这番盛况,再闻着那从未闻过的鲜香味道不免有些好奇:这又是什么吃食?竟香成这样!
卫国公捋捋胡子,嗅着这香味忍不住眯了眯眼,都不敢想这么香的东西进了嘴里该是一番什么神仙滋味!
孙氏笑盈盈地迎上前去,稳稳当当地扶着国夫人下车:“您二老怎么过来了?大雪的天,多有不便,有事使唤小厮、媳妇跑一趟便是。”
国夫人扶着孙氏的手笑道:“也并未有什么要事,实在是家中冷清没有年气儿,这才贸然打扰上门来坐坐。”
“都是一门子亲戚,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客气话?仅坐坐哪里够?快留下一起过年才是!”温老太太笑着迎上前来,国夫人赶忙拉住她的手又是番笑言寒暄。
温正良等人都上前见礼,温苒苒几个小辈也都行了礼,规规矩矩地问了安。
国夫人看着齐整热闹的温家人就高兴,当即褪下两个镯子一人塞一个,又从头上拔下两支小钗给槐月荔月两个小娃娃逗着玩:“不值钱的玩意儿,权当带着玩,祖母另备了好东西,你们等会儿去瞧瞧?”
卫国公解下腰上的玉佩递给温荣:“温家小哥儿,收了我的礼,赶明儿可得给我刻套竹筒杯!你的手艺如今金贵着,我都抢不着咯!”
温荣很是好爽地拍拍胸脯:“容家祖父放心,包在我身上!您喜欢什么式样的就言语一声,我定好好刻了送过去。”
温茹茹听得“祖父、祖母”的就面上一红,但也没忘向长辈行礼道谢。
温苒苒看着宛若财神般的国夫人弯了眼睛笑:“容祖母快进去坐,我今早刚熬的芋头红豆小圆子,正好吃些暖身。”
国夫人见喜眉笑眼的小娘子如此体贴,连连笑着点头:“那感情好,我正想着苒苒的手艺!”
温老太太乐呵呵地把人往院里头请:“快进快进!”
两家并在一块儿,说笑伴着进了门,洋洋洒洒十几口人,瞧着很是喜庆。
卫国公一家刚坐下,温苒苒就端着热腾腾的红豆芋头小圆子进来。
国夫人本不觉着饿,可甫一瞧见那红亮浓稠的红豆芋头小圆子瞬时有了胃口。
一口热滚滚的红豆沙下了肚,冷着的脾胃立即舒坦了不少,那华贵非凡的老妇人眼睛也瞬间亮起。
这红豆熬得十分细腻绵密,舌头一抿便沙沙地散开,口中满是微甜的豆香。再配着粉粉的芋头,糯糯软软的小圆子,豆子香、芋头香以及醇厚的糯米香气尽数融合,格外浓郁香醇。
国夫人紧接着又吃了两口,捧着那淡绿莹莹的瓷碗不禁感叹:“也不知苒苒这孩子是怎么做的,普普通通的红豆沙经由你手都变得不普通。我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了,可苒苒你做的吃食总让我觉着从前是白吃了。”
“不白吃不白吃。”卫国公抹抹嘴笑道,“正是因为有陪衬,才更能体现苒苒厨艺的精妙绝伦之处。”
温俊良想起厨房里头煨煮着的东西咧开唇角:“更精妙绝伦的现下正在灶上,三丫头光是材料就备了七八日,又是泡又是炖的,前儿夜里就炖上了,很是费功夫!”
“原这般费功夫,怪道我今日来时见着不少人隔着院墙往里望。”国夫人不禁感叹。
温苒苒笑道:“待会儿就能吃了,您二老可得多吃几碗!”
“好好好!”国夫人被这一群孩子围着哄,多年冷清的心也都暖了,“正好,趁这功夫快去瞧瞧我给你们带的年礼!”
温老太太赶忙摆手:“老姐姐怎这般客气?没得惯坏了这群猴崽子!”
“好容易辛苦一年才有了今日的光景,拿些小玩意儿给孩子们热闹热闹。”国夫人乐呵呵地命人将箱子抬进来,拍拍温茹茹与温苒苒的手,又一并张罗着温荣与温家三房六个大的去瞧。
温俊良一愣:“啊?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有啊?”
国夫人被他逗得一乐:“自是有,管你们多大年纪,在我眼里都是孩子。”
卫国公拍拍老妻的肩膀,如今她也算是享着儿孙之乐了。
卫国公府的仆妇们麻利地开了箱子,温茹茹见着那穿着玉石金饰的磨喝乐眼前一亮,惊喜地抱在怀里,红着脸回头去瞧国夫人。
国夫人笑着道:“听晏哥儿说茹茹喜欢磨喝乐便寻来一个给你玩耍。”她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孙儿道,“那上头的衣裳首饰都是晏哥儿找老师傅制的,我瞧着好看也给你备了套一样的,就在左边的箱子里。”
温茹茹转眸看向容晏,一对小儿女对视一眼又赶忙挪开目光,双双红了脸,众人看着都忍不住抿着唇笑。
温苒苒从箱子中扒拉出来几本菜谱、手札,她翻了几页,越翻越熟悉,越看越心惊:救命 !这不就是师父经常念叨的祖师爷的菜谱和手札吗!
她前世只见过师父手中的残本,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到她手里了!
她捧着菜谱,激动得微微发抖,恨不能当即摆个香案把这后世已经失传的菜谱和手札给供上,再磕几个响头。
那头只听得温荣“嚯”的一声,跟温正良捧着套刻刀满面惊喜,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把来。刀刃锋利精细,比市上卖得好上百倍!
槐月荔月两个得了一箱子如今汴京城内时兴的小玩意乐得直拍手,梁氏这边瞧着那些绣线布绸爱不释手,沈氏与孙氏望着满箱的衣裳钗环也是满面红光。
“茹茹能得这么个好婆家,可真是先祖保佑。”沈氏笑容温和,拉着孙氏的手轻声道,“如今你的心事总算是了了。”
“不光是先祖保佑,那也是苒苒的功劳。”孙氏春风满面,拍拍沈氏的手道,“若没有苒苒,茹茹也遇不上这么好的姻缘!”
“三弟妹这话说的不错。”梁氏听了也笑道,“苒苒是咱们一家的福星!”
这头妯娌几个说着体己话,那边的温逸良看着一箱子的古书典籍,满腹欣喜之情正无以言表,又听见温俊良喜得乐出声:“好多菜种!赶明儿我拿去给陈老爹,琢磨琢磨怎么种出来!”
国夫人看着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温老太太却是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阿行那孩子如何了,在外有没有受苦,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祖母这话说的,阿行是去办事,又不是去做花子。”温苒苒笑着劝慰道,“他昨儿还让人捎回来了几箱东西,那里头还有给您新置办的拐杖。他要是受苦遭罪的,哪还有这心思?”
温老太太想起那色泽沉稳的檀木拐杖,乐得皱纹都绽了开来:“阿行这孩子,嘴上没几句话,但做事却是极为妥帖用心。”
她看向提起阿行就笑眯眯的小孙女心中了然,等来日阿行回来就将两个孩子的事定下。
到时苒苒与阿行还是在家里住,团团圆圆地过日子!
国夫人听了有些疑惑:“阿行是……”
“阿行是苒苒的救命恩人,前年夏秋之际,苒苒晚上……”孙氏将那日的事说与卫国公一家人听,国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她拉着温苒苒左右看了一圈,又是佩服她的胆量,又是心疼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小娘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所幸苒苒福大命大,逃过此劫定另有造化。”
卫国公听得却是眼前一亮又一亮:“那霍家郎君身负重伤还能以一敌十,他有这番能耐,该去投军建功立业才是!”
温老太太闻言后知后觉:“亲家来了这么多回,竟是没见过阿行?那可真是可惜,那孩子的人品相貌,你见了保准喜欢,我还从没见过比阿行还俊俏的小郎君呢!”
国夫人一听也好奇起来,温家儿郎旁的暂且不论,但相貌个个都是拔尖的。温家老太太日日对着自家儿孙早已养刁了眼,想必那霍家郎君定是格外出类拔萃。
一旁的容晏回忆起霍行的姿容气度也不禁点头:“霍家兄长虽然寡言少语,但却极其能干。”
温苒苒笑道:“阿行帮了我不少,有他在,我省了不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