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老妇正伤心,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指着她二人颤着声音道:“你们这对黑心夫妻!瞧瞧你妹妹都什么样了?她那是时时刻刻要笑着逢迎客人,面上自然瞧不出什么,心里指不定有多苦呢!”
男人与夫人垂着头听训,不敢再出声。
“行了行了,关老大和老大媳妇什么事?”老翁板着脸道,“当初温家出事,可是老大和老大媳妇主动提出来要束云和离带茹茹回家住的,就是一辈子不再嫁,他们也愿意养着妹妹和外甥女。你满汴京打听打听,有几家哥哥嫂嫂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
老妇听着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但羞于认错反对着老翁冷哼一声道:“你们跟这站着罢,我自己去看闺女和外孙女!”
说罢,颤颤巍巍地抬腿就走。
那边小摊子上这会不算忙,温苒苒早晨煮的一壶奶茶已然晾凉了,她倒出几杯加上黑糖波波,另还很奢侈地去卖冰小贩那买了些冰块加进去。
温苒苒尝了一口冰冰爽爽的黑糖波波奶茶,美得忍不住闭上眼感叹:如今都吃得起冰了!
不如做些清爽的冰饮卖卖试试?总是奶茶也腻歪。
她琢磨着手里头的东西,正没头绪的时候忽地瞥见一个小贩推了一车红艳艳、浑圆饱满的水蜜桃。
正是吃桃子的季节,不如做个桃桃麻薯茉莉茶?
温苒苒打定主意,刚要叫住小贩买几个桃子试试,却兀地听见一阵哀痛哭声:“我的束云、茹茹诶!”
茹茹?
温苒苒循声望去,只见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步履蹒跚地往这边来,后头还跟着对中年夫妻与一个白发苍苍、却很是精神的老翁。
“母亲?”孙氏拿着抹布,看见来人一愣,待看清楚后面跟着的人时已是泪水涟涟,“哥哥嫂嫂,父亲……”
温茹茹看着年迈的外祖母、外祖父,当场哭出声来。
孙氏想起之前为了不和离惹得母亲伤心、父亲动怒,她也拧着性子与家里断了来往。如今父亲母亲寻了来,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几次想上前去,可一想起之前父亲说的那些绝情狠话,倒是也拉不下脸来。
孙仲礼看着女儿蓬头垢面、粗衣布裙,冷硬心肠全然软了下来,一双褶皱横生的老眼满含热泪,严厉苍老的声音也带了丝颤颤鼻音:“幺儿,你还生爹爹的气呀?爹爹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气性怎的就这么大?竟真的不跟家里联系了?”
孙氏看着日渐老去的父亲,依稀回忆起自己幼时最爱缠着他要骑大马,那样古板严肃的人每次都会弯下腰任她胡闹。两个哥哥见了也争先效仿,却被爹爹叱责一顿赶去跪祠堂。
爹爹只让她骑大马……
记忆里高大伟岸的父亲如今已白了头发,满面沟壑。孙氏瞧着老父亲这副模样再也绷不住,哭着跪在他们面前:“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让您们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孙老太太疼爱地摸着她的头发止不住地哭。
孙仲礼背过身去擦擦泪,佝偻着腰将女儿扶起:“做爹爹和娘亲的就是要为儿女操心的。”
“爹爹……”孙氏痛哭不止,“都是女儿不好。”
“都是爹爹不好。”孙仲礼哽咽道,“爹爹一心想你过得好,却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旁边的孙宽和季氏看着父女二人重归于好,也不禁落下泪来。
这父女俩都是驴脾气,一个犟过一个,如今可算是好了!
温苒苒看着他们一家人这般模样也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她转过头去擦擦泪,又倒了几杯常温的奶茶,老人家肠胃弱,喝不得冰的。
“三叔。”温苒苒推推木头桩子似的温俊良,把托盘递给他,“傻站着做什么?快去给你岳父岳母他们送去。”
温俊良罕见的有些慌张:“三丫头,你说他们这回来是不是要把你三婶婶和茹茹带走的?”
温苒苒挑挑眉:“这还不是得看您自己的表现?”
温俊良一听,赶忙端着奶茶去了。
季氏揽过旁边哭成个泪人儿似的温茹茹上下左右看了几眼,满目关切:“茹茹定是瘦……诶?怎么好似胖了些?”
温茹茹哭声一顿,扁扁嘴道:“都是三妹妹,每天肘子排骨红烧肉地喂着,饭后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可不就胖了……”
季氏和孙宽听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见诧异:这对堂姐妹从前最是不对付,现下看着倒是亲昵了不少。
“父亲母亲,大老远来的快坐下歇歇。”温俊良把奶茶放在桌子上,拿了干净抹布将擦得锃亮的桌椅又擦了两遍。
孙老太太见自己那纨绔女婿竟会端水干活了,惊得眼睛瞪得老圆,眼尾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
孙仲安看见温俊良板起脸孔,他当年就不满意这个女婿,懒惰成性不知上进,奈何夫人与女儿喜欢也只得依了。当初温家败落,温俊良若是个可堪托付的夫君,他也不会强逼着女儿和离。
但现在看他又是端茶又是收拾桌椅,瞧着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对对对。”孙氏擦干净眼泪,扶着父亲母亲坐下,“快坐下歇歇。”
她说着,感激地握住季氏的手,又抬头看看孙宽:“这阵子给哥哥嫂嫂添麻烦了,因为我的事,想必也连累了哥哥嫂嫂,没少招人白眼。”
孙宽低头看着自家小妹笑着宽慰:“你我是亲兄妹,这般外道做什么?”
“就是,自家兄妹,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季氏笑道,“当年小姑你嫁入伯爵之家,我们在外走动时谁不高看我们一眼?你兄长也因你嫁入温家的缘故颇受上官赏识。我们当初既借了你的光,现在有什么也是应该的,哪有好处都被我们占了的道理?一家人表里相依,休戚与共才对。”
“你嫂嫂这话说得不错。”孙宽点头道,“那时父亲母亲让你和离,也是想保全你和茹茹,断无旁的意思。”
孙仲礼听他提及过往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莫要再提了。”
“对对对,不提了。”孙氏展颜笑着道,“哥哥嫂嫂快坐下,二哥二嫂怎么样?”
“你二哥二嫂还在任上,知晓家里的事后隔三差五写信回来劝。”孙老太太抹着泪眼,瞪着孙仲礼冷哼,“都怪这硬脾气的糟老头子!”
孙氏怕父亲母亲又吵起来,赶快转了话题:“父亲母亲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还不是因为那碎嘴子的申氏和孔氏?自从偶然在街上遇见你就没少向人宣扬。怕是满汴京的官眷都知晓了。”孙老太太说着,拉住孙氏和温茹茹又流了两行泪,“可怜我苦命的女儿和外孙女受了不少苦,竟要出来摆摊伺候人。”
“娘快别这么说。
“孙氏回头瞧瞧温苒苒的脸色赶忙道,“摆摊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赚银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孙仲礼听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束云说得不错,人贵在自立。”
孙氏笑笑,拉过温苒苒道:“其实也没自立,都是靠着苒苒,我们如今才得以赚些银子,家里还养了鸡呢!若是没有苒苒,我们怕是早都饿死了,这全是苒苒的功劳!”
“申氏她们来找麻烦那晚,也是苒苒说得她们节节败退、狼狈离去。算得也厉害,第二日方家就同申氏退了亲。”
“是呢。”温茹茹也道,“三妹妹赚了银子还给我买布料做衣服呢。”
孙家人齐齐抬头看向温苒苒,目光惊讶中透着热烈。
温苒苒对上数道目光,忽然有种开表彰大会的错觉。
她弯了一双杏眼朝孙家人笑笑:“那也是因为三婶婶勤奋肯下苦功呢!”
季氏看向面前明媚灵动的小娘子,噙着笑对着公婆道:“方才茹茹还说她三妹妹整日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做吃食,都把她养胖了呢。”
孙老太太定睛瞧瞧女儿和外孙女,确是觉得她二人面色红润了不少,瞧着竟比以前在伯府时康健不少。
她转眸看着温苒苒,感激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朝她招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温苒苒自小由师父养大,最是看不得老人家落泪,连忙走过去握住孙老太太干瘦的手,甜甜地唤了一声“外祖母”。
“哎!”孙老太太含泪点点头,“难为你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操持全家。”
“我家苒苒厉害着呢!”孙氏不住嘴地夸,满面自豪、与有荣焉,“她一个人从一辆小推车干起,现在都有自己的摊子了。您们满街市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温家小娘子的名号?手艺也是全京城独一份的,每日多少人来排着队买呢!”
孙宽也点点头,对着父亲母亲道:“确实如此,今日来时一打听就知晓了摊子位于何处,全不费力。”
“还有呢……”
温苒苒见孙氏还要继续,赶忙给她递了杯奶茶:“三婶婶忙活小半日了,快润润嗓子。”
孙氏笑着点点她:“瞧瞧,还害羞了,堵我嘴呢!父亲母亲、哥哥嫂嫂,您们也尝尝,这是苒苒研究的黑糖波波奶茶,香着呢,保准你们以前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真的?”季氏伸手拿了一杯,“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温苒苒拿了两杯常温的递给两个老人家:“这两杯是没加冰的,外祖母外祖父喝这个。”
“好好好。”孙仲礼慈爱地看向温苒苒,心中对她的印象更好。
这孩子心细反应快,心善又和气,自己有了营生也不忘拉着素日里并不亲近的叔父婶婶一家上进。小小年纪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下,把一辆小推车换成一个摊位,如今也算是声名鹊起,可见无论是见识还是谋略都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呀!这奶茶果真好喝!”孙老太太惊呼出声,紧接着又喝了一口。
丝滑香浓的牛乳在口中荡漾,另有茶叶的清香中和牛乳的甜腻,细品还有股焦香甜味,层次味道丰富非常。这棕色的小球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软糯弹牙,还带有黑糖独特的香气。
老太太起了兴致,伸手拿了勺子专挑黑糖波波吃。
孙宽与季氏也是满脸惊艳,加了冰的又香又爽口,一口下去紧接着就是第二口,眨眼的功夫就喝了个精光。
孙仲礼则是眯着眼细细品着,牛乳与茶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更觉得温苒苒心思奇绝。
孙老太太一手拉着茹茹、一手拉着苒苒,看看女儿女婿,乐得开怀舒心:“我跟你爹爹听闻你们在外摆摊,愁得那是一宿一宿得睡不着,心想着孩子们定是受了不少苦。”
“今日来了听你说的那些,看你们日子过得也和美就放心了。”老太太说着,睨了一眼温俊良,手指着他笑道,“本最不放心他!但现在瞧着,姑爷也懂得上进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看着你们能互相帮衬,觉得很是欣慰。你爹爹说得不错,人贵在自立,咱们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
孙老太太起初见着孩子们吃苦心疼,但现下见他们是真的开心,也就想开了。
孙仲礼赞同道:“父亲母亲看你们如今日子不错,有正经营生可干也就放心了。你们日后定要听苒苒的话,这孩子年纪虽小,可比你们有章程!”
“听着呢听着呢。”温俊良听见岳父如此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此刻才敢开口说话,“三丫头是个实心眼的,她说我们定都是为了我们好。”
孙老太太很是有些意外:“咱们家这个混世魔王似的女婿总算有了克星。”
温茹茹跟着点头:“我家大哥哥如今都被三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呢!”
孙家人此刻才看见温荣,他们叙旧之时,全是他忙前忙后的。
温家这个养尊处优的“独苗苗”,他们还是知道些的。自小就被娇惯坏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从不知晓让着妹妹们,有什么好的总要他抢先。
却不成想如今竟真么吃苦能干!
他们心中震惊,看向温苒苒的目光又多了一丝敬佩。
温苒苒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擦擦手笑着道:“眼瞧着快到晌午了,要是不嫌弃,您们留下用顿晌午饭吧?”
季氏望向温苒苒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心中瞬间生出许多疼爱来:“怎会嫌弃呢?只是怕累坏了苒苒。”
她说着站起身来,也是个利落性子,卷起袖子就道:“我帮你。”
“不用不用,怎好意思让舅母您这个长辈动手?”温苒苒扶她坐下,“我正好要给我爹爹做饭食送过去,就是捎带手多做些。您们许久未见了好好聊聊,饭菜一会就好。”
锅里正炖着牛筋和鹌鹑蛋,再做几道小炒、上些卤味,虽不是什么正经席面,但家常菜瞧着也温馨。
孙宽听了十分羡慕:“还是生闺女好,懂事还孝顺!”
孙仲礼捋捋胡须,想起温家老二考上青阳书院一事,宋大儒还亲上门去寻,这等荣耀之事早就传遍了。
想着温苒苒对孙家的恩情,他朝她招招手,解下身上戴了几十年的玉佩亲手放在温苒苒手里:“我是个一辈子舞刀弄枪的武将,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家里能有个读书习文的。”
“我当年打了第一场胜仗时,就拿皇上的赏银买了这块玉佩,想着传给能读书的儿孙,奈何这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都不是那块料!这是我的心爱之物,就留给你爹爹当贺礼罢!”
孙氏惊讶地看着爹爹,那玉佩她幼时就见过,是爹爹戴了一辈子的。她多次讨要爹爹都不肯给,没想到竟会落在苒苒手里。
她心里泛酸,可一想起苒苒帮扶她家那么多,别说一块玉佩,就是十块、一百块,只要她能给得起她也是愿意的。
温苒苒看着那玉佩,触手生温,水头极好,雕工也很是精湛。她赶忙推回去:“怎么能收外祖父这么贵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