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大家族,总要面子上过得去,尤其是他现在还不是掌舵人。
只是当他后来收到消息,张家将整套瓷器借了出去,举办了一个以赏瓷为名的诗会,心里就开始老大不痛快。
哪怕从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我都使手段让你荫官连降五级了,你们居然还有胆宣扬自己与皇家的关系?
真是岂有此理!
赵昕并没有做出把瓷器讨还砸了或者再降张及甫官职品级的事。
太过莽撞无脑。
他只是在垂拱殿来人召他去时称疾不去了两次。
得知消息的宋祁立刻开始上箚子阴阳怪气了,儿子和妃嫔哪个重要,官家您可要分分清楚。
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继承人要去帮着哄小老婆的。
不能因为太子殿下仁孝,您就可着他一人薅吧。
出于对太子这一职位本身的忌惮,赵昕东宫属官的配置不说缺胳膊少腿,也是十中无一。
但架不住想往东宫上攀的人多。
这不,今日愣把赵祯给逼得来东宫“探疾”了。
父子间本就不多的温情气氛因赵昕的碎碎念瞬间消散,一时间静默得有些可怕。
直到通体黑色,唯尾巴尖有着一小撮白毛的元宝迈着矫健优雅的步伐入内,围着赵昕的小腿绕圈并不断地喵喵叫。
赵昕张开双臂,元宝就跃入他怀中,将脆弱的脊背完全暴露在赵昕的手下,任由抚摸,喉咙中发出代表舒适愉悦的咕噜噜气泡音。
赵祯好像瞬间就抓到了他的把柄,瞥他一眼:“你在东宫倒是悠闲。”
赵昕摸着元宝,没接话。
他已经撒过了时人容许范围内的小脾气,再对着干倒霉的还得是他。
所以全当没听到,继续自己原来的话:“至于水泥,那是为了修筑黄河河堤用的。”
作为拥有两世记忆之人,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东京城因水利而兴,将来也会因交通而衰。
赵昕前世认识一个开封人,对于靠铁路把省会硬生生将抢过去的隔壁城市相当不满,也由此知晓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只能说开封不是一个建都,至少是大一统王朝都城的好选择。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黄河这条地上河泛滥成灾。
但抛除在山河之固德不在险这句堂皇之言,在本朝立国之初还这真就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地方。
太祖皇帝也曾动过迁都洛阳的想法,欲借山河之险去除冗兵。
但长安洛阳经过多年开发,生态承载量已近极限,况且迁都洛阳的目的是为了用兵辽国,扩大战略纵深,否则以洛阳的地理位置完全是送肉上砧板。
除非也想如唐末时期来一个洛阳六陷。
于是迁都洛阳一事被中断,而在武力最巅峰期都没能实现的愿望,到如今自然毫无意外的被搁置遗忘。
当前还处在人和老天爷抢饭吃的时代,主张一个多垦多得,修补黄河中上游生态完全是无稽之谈,也只得修修补补。
对于用作修筑河堤的水泥,赵祯要显得更加上心,一听赵祯如此说,就立刻循着记忆将箚子找出来翻看。
毕竟哪怕辽夏兵临城下,作为天子的他也有一逃之力。
可倘若黄河决口,在浩浩天灾面前,官家其实与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赵昕也不催他,只是摸着元宝作安静状。
赵祯看箚子的速度很快,于是带着激动的声音很快落入赵昕耳中:“这个,这个水泥,当真可以抵常堤数倍之能?!”
不单是功效,还有成本。过去的河堤修筑得用大块石砖,用百龄巨木,从开采到运输,只这两样就得占工程耗用的一半以上。
而且树木投到水中容易被沤烂,哪怕用上最顶级的好木,不出十年也得再度花钱修缮。
若是这个水泥真如箚子上所说一劳永逸……
赵祯自动忽略了箚子上还说了要以竹为筋,毕竟那玩意到处都是,生长速度还快,造价与巨木完全不能比。
哪怕是三年一补,省下的银钱也海了去了。
赵昕还是眨眨眼,只是这回底气稍微足了些:“不知道,还得看匠人试验,目下呈上来的确实如此。”
赵祯激动得直搓手,不由道:“治河之功,治河之功啊……”
赵昕很明白他爹在开心什么,都说长江黄河孕育了辉煌灿烂的华夏文明,是母亲河。
可母亲不仅有温言细语的一面,也有疾言厉色的一面。
黄河无疑是脾气暴躁的母亲,水患不绝令数代王朝都为之头疼不已。
若能凭水泥稍微减轻一些河患,一个圣君的名头就跑不掉,去泰山封禅也不算厚着脸皮。
对于赵祯这个反应,赵昕并不奇怪,只是赵祯接下来的话就让赵昕很难绷了。
“这么看,更易河道也非难事啊……”
“喵呜!”赵昕心态不稳之下揪到了元宝一撮毛,惹得元宝痛叫一声,狠狠蹬他一脚后离去。
这一嗓子也唤醒了赵祯,他看着赵昕复杂难辨的面色,比之前更大的心虚感充塞了胸膛,放低了声音问道:“最兴来,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
赵昕捏了捏鼻梁,很想找个顺手的东西砸过去。
合着你如此早就有了更易黄河河道这种蠢钝如猪的想法啊!
但忍住,忍住。
他不是早就知道大宋朝的官家除了哲宗以外都是又菜又爱玩的货色,也习惯了他这个无良爹又菜又爱玩嘛。
深呼吸,按住性子。
搞出水泥来就是为了阻止三易黄河,夺淮入海之事,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损害大局。
赵昕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数遍,这才止住无名躁意,对着已经转为忐忑不安地赵祯说道:“爹爹不是常同儿子说事缓则圆,一动不如一静么。
“黄河河道形成至今,少说也有万年,自是遵循天地自然之理,有其玄妙之处。
“我等修渠建堤,借力增益尚可,岂可行更易河道之事。强拗地利,若一着不慎,恐招致千古骂名。”
前期有专业人员出局可行性报告,修筑人员评估工程建设量和难度了吗,真就脑袋一拍,我寻思这玩意能成就对母亲河动手术啊。
合着手术出了后遗症也淹不到你们是不是?
一群长了脑袋只为显个高的坑货!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祯也能接受这个道理,但赵昕的表情实在是骂得太脏,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爽感。
到底谁是爹!
赵祯也就不再兜圈子,直接把今次来的目的给甩到赵昕脸上。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会考虑的。对于侬智高一事,最兴来你怎么看?”
赵昕挑眉。
华夏的规矩,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特别重要的事不开会,内定。
现在就他们父子两人,所以他这是混到了内定的待遇了?
“说话啊。”赵祯催促道。
其实他是不想管的,打仗多烧钱啊。但那个使者虽然形如老农,开出的条件却不低,令他十分心动。
如今市舶司仅登州、莱州、明州、广州这几处港口创造的利润便相当惊人,而所对接的也不过辽、高丽、东瀛三国。
可交趾往西,尚有星罗棋布的无数小国。
若能将交趾收入囊中,复置交州,再设市舶司于港口城市……
那日子有多美,赵祯根本不敢想!
至于他为什么来问赵昕,原因也很简单。
想那侬智高如今年不及冠,所占皆荒僻少文之地,若有能出此谋的智士,何至于侬全福都被交趾擒住斩首。
再说那侬智高的引荐人是蒙驹!
面上说得好是蒙驹宣讲文教使人钦服故而来投。
可蒙驹是儿子发掘出来的人,归乡去办私塾也是儿子授意的!
就差真凭实据来证明这个主意是儿子出的!
谁出的主意找谁不是很正常么!
“爹爹若要问我对侬智高来投的意见,那我的意见也只有一个。”
“是什么?”赵祯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用力。
“侬智高与交趾有杀父之仇,就算无有朝廷,也会打的。”
赵昕首先点明了这一点定下基调,然后再捎带着讲了一下原历史线:“只是他地小人寡,比不得交趾,胜机渺茫。
“可其若真循机诛灭交趾,蚂蚁吞象必生狂志,恐本朝南疆无宁日矣。但若听之任之,又有狗急跳墙之险,没人规定他只能和交趾打不是?”
赵昕摊手,目视赵祯。
赵祯心中悚然一惊,终于想起了侬智高还有转而攻打本朝的可能性。
就南边的开发程度和兵将……
还不如北边呢!
北边只是愿不愿出重赏重罚把人给激得支棱起来的问题,南边是根本找不到几个人支棱的问题!
五百的指挥编制说不定连五十个人都没有,这还是一州的防御。
单靠人就能把他们给堆死!
而赵昕还在继续:“可若是朝廷对交趾出兵,有两个问题不好解决。
“其一是如今朝廷能用之兵皆在西北防御辽夏。人抽不出多少不说,南北气候有差,难免有疫病。
“二来劳师远征,耗费不知凡几,朝中诸公必有异声。”
不是每一个人眼光都那么长远的,就本朝那些文官老爷脑袋瓜的灌水程度,绝对是纠结眼前军费的多,抛弃未来港口商贸的少。
赵祯恼了,道:“这两点朕能不知道吗?朕这不是来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