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幼悟还是很信赖赵昕这个二哥的,因为赵昕对她说来找爹爹玩,所以一路上不哭也不闹,任由赵昕乖乖抱着。
可眼瞅着都到地方了,他们都说爹爹就在门里面,二哥不动了,就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那,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爹爹。
幼儿的时间观念是十分不成熟的,幼悟掰着指头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完了二哥对她说的等会儿。
既然时间已经到了,那爹爹不来见她,她就去找爹爹,就像宫女们陪着她玩捉迷藏一样。
小小的幼悟仍旧把这当成一场冒险游戏,于是脸上满是满足好奇的笑,两只小胖手紧紧揪住那对于她过分长的猩红色披风,跌跌撞撞地想要跑去拍门。
“爹爹,开门啊!你不要躲里面不说话,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下浑身发麻的从赵昕变为了值守坤宁殿的各色人等了。
赵昕是太子,而且是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救驾的太子。
在赵祯这个君父没有出言给他定性之前,没有任何人敢预设他的立场,只能归谁管就听谁的。
现在官家态度暧昧不明,保持沉默不搭理太子,那做侍从的自然得有样学样。
若是赵昕如幼悟一般跑上台阶,那没说的,直接按闯宫算,摁住就完事。
可这跑来的是小公主啊,如今才四岁,看上去软软糯糯,人畜无害,用的劲大点都担心把骨头给掰折了的小公主啊。
而且这位小公主还是宠妃幼女,官家对她的宠爱不说是爱共一石,小公主独占八斗,那也是过了半数的。
这谁敢拦啊!
于是幼悟除了被披风牵绊,不得不手脚并用上了台阶之外,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听着微弱但清晰的拍门声,曹皇后差点就激动得站起来,想要亲自去开门。
虽然不清楚幼悟是怎么到这来的,且有极大的可能性会见到那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等会说不定会看着官家与其卿卿我我,她还得在看过之后忍住恶心两个一起哄。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突破这扇门,最兴来把权力和事情都接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正应了好事多磨那句话,幼悟拍门的确唤醒了赵祯的父爱,缓缓坐直了身体。
但一想到那些刀光剑影,生怕开门后还是会见到,甚至有可能会更加惨烈,他又慢慢躺了回去。
只要门外侯着的儿子还想要名声,那现目前只能乖乖地当一个太子,等他的命令。
而一个合格的太子,是不被允许虐待异母妹妹的。
所以他并不需要担心幼女的境况。
幼悟年纪小力气也小,哪怕这门没有上门杠,也绝对推不动,等闹够了哭够了自然会离去。
正好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儿子的态度,磨一磨他的傲气。
在继承人这个问题上他的确是没得选,但总得让这小子知道谁才是爹,不要总仗着独子身份妄图倒反天罡。
他不是不给儿子开门,只是需要平复一下心情,晚点再开而已。
单以逻辑论,赵祯这套做法无懈可击。
但世上之所以会有意外这个词,皆因为不讲逻辑的事情太多了。
曹皇后不笨,坤宁殿自然也不养笨人。
普通人能觉察到气氛不对,纷纷缩了脖子做鹌鹑,机灵的仔细想想便能觉察到其中症结。
幼悟到底年纪小,拍了半天门没得到反应,委屈劲蹭一下就上来了,哇一声哭了出来,在寂静的夜中听起来异常可怜。
听到哭声的赵昕还是老实站在原地,指腹却已变得青白,也不知是捏的还是冻的。
侍书见状急匆匆跑上前,口中喊着:“公主不哭不哭,奴婢抱……”
幼悟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公主,此时脾气正上头,又与侍书不熟,所以很气愤的一推侍书:“不要你,二哥!二哥!”
不知道是不是侍书走快了左脚绊右脚,还是天冷地滑,总之她真就被幼悟这几乎没有力量的一推给推倒了。
方向还刚刚好,正对大门……
“吱呀——”在成年人体重的压迫下,门被撞开。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书慌得连忙磕头请罪,但整个人却卡在两扇门之间,让人无法立刻把门合上。
赵昕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跪下,并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侍书的:“孩儿赵昕,携幼妹前来问安,不知爹爹与娘娘安否!”
朝近处看,小女儿已经手脚并用跑了进来,往远处望,有个已经初步长成的青涩少年身影映入眼帘。
赵祯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在帮那个逆子。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对宫廷的掌控力弱到这种地步了!
但输了就得认,作为亲政多年的天子,他还不至于丧失认输的勇气。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赵祯听到自己吐出了无比疲惫的声音。
“是。”赵昕大声应诺,独自一人大踏步走入殿内。
在半路顺便把感觉到气氛不对而踟蹰不前的妹妹抱起,递到了眼睛亮亮的曹皇后面前。
“娘娘,幼悟一路来也吃了不少风,她还小呢,您看能不能带她去洗把脸,再喝碗热汤,找个地方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曹皇后接过了幼悟,但脚步却异常迟缓,眼中流露出十分明显的担忧问询之意。
她知晓赵昕找话把她支开肯定是有些只能同官家说的密语,她该顺势离开。
但官家今晚明显不对劲,总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桩桩一件件历史上发生过的天家父子惨事。
她想留在这,为这对父子做个缓冲。
赵昕却仿佛没看出来她的犹豫,又虚虚推了一下,笑道:“娘娘,幼悟都困了呢。”
“二哥,我不困……”幼悟被曹皇后抱着,又有了底气,撅着小嘴不服气反驳。
赵昕乐了,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妹妹软软的发顶:“不行哦,想要长高高就得早点去睡觉。”
“长高?那比二哥还高吗?”
“嗯。”
“比姐姐还高?”
“可以呢。”
“那比娘娘还高?”
赵昕迟疑了一下,没做声。
实是曹皇后将门出身,身材高挑,同时代的女子在身高这方面想要超过她属实有些难度。
用自己哄就算了,用曹皇后这个嫡母哄,心理压力还是有点大的。
曹皇后见赵昕这个欲说还休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嘴角,幼悟则是小嘴再撅,欲要从哥哥这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三人间其乐融融的氛围深深直接扎穿了赵祯的心。
他还没死呢!主角本应该是他的!这个逆子怎么就拿出一家之主的姿态了!
“好了,时辰不早,皇后还是你就带幼悟安置去吧。你们也都下去。”
天子一言既出,顷刻之间人就撤了个干净,偌大的寝宫之内,唯余父子两人。
赵昕不是第一次看到只穿着中衣的无良爹,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无良爹身体瘦削单薄,不是个能扛事的。
令他莫名想到了一句话:潮水退了,大家才知道谁在裸泳。
天子的袍服,就是无良爹身上裹着的潮水。
难怪这世间都讲看人先看衣呢。
赵昕心中想着很多事,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引得赵祯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审视锐利起来,终于按捺不住先说道:“太子说是来问朕安否,如今见到了朕,觉得朕安不安呢?可曾放心?”
太子两个字甫一入耳,赵昕的心就咯噔咯噔往下沉。
称呼是态度最为直观的反应,他自受封太子以来,这还是无良爹第一次用太子称呼他。
天家无父子,赵昕对此早有准备。
可有准备不代表在事情真正发生时无动于衷。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赵昕循规蹈矩回道:“儿子见爹爹圣躬无恙,安心之至。”
赵祯小小的开心了一下,觉得儿子再捡回来用也不是不行。
因为儿子依旧听话,依旧能够为他所用。
然后,然后他就被赵昕一句话干碎了道心。
“爹爹,今夜有贼子闯宫,可见宿卫已经不再可靠,儿子请旨,调它军暂时接手宫城防卫。”
“你说什么?太子,朕的好太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受了刺激的赵祯咻地一下站起,只穿着宽松中衣的他居高临下看着赵昕,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
赵昕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他甚至早早想过了该怎么把这番话用和缓的方式说出来,让无良爹态度良好地接受。
但就在幼妹刚刚哭着拍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不给的时候,他改主意了。
有道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既然他的父亲已经将他当成了太子,视为了竞争对手,不再给予他应有的信任,他再怎么委屈求全也得不到父子相和。
那他自然也会去学着当一个合格的太子,展露自己的獠牙。
这事你到底能干不能干,不能干我可就抛开你单干了!
拿一作署名,还是看着我单干出成绩望洋兴叹,你自己选。
赵昕愠怒的情绪转化为硬邦邦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入赵祯耳中,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臣回禀官家,臣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还请官家允臣所请!”
赵祯被砸得懵了,身体一歪后退两步,这才抬手按住太阳穴,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对赵昕说道:“逆子,你不要命了吗!”
宿卫宫廷禁军的位置是很敏感的。
什么天子太子说起来威风无比,其实也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真动起手来绝对敌不过三人合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