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第一种,殿下愈发看重公主这个胞姐,无差别攻击一切与公主有关的适龄男子。
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殿下只是看重公主这个胞姐,愿意做最坚实的依靠,还没有胆子大到逆着世俗礼教来。
也说过“大姐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男子”,“十里红妆怎么了?二十里孤也给得起,孤乐意”的话。
足能看出殿下并不反对公主嫁人生子。
所以于他而言目前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有能够做他主的人向殿下表露了意思。
这个人选于他而言并不难猜。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高点就是尊者所赐。
现如今话都已经递到殿下那去了,还有之前传递文稿的铺垫,必然是姑母为主,爹爹默许。
顺着往下想他就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是国朝一等一的武勋子弟,旁人趋之若鹜的金榜题名,好取得一门更好的婚事为将来仕途增添助力于他而言不值一哂。
因为家中子弟并不需要苦熬科举,所以只要到十四五岁,不说已经娶妻,婚约总是定下了。
而现如今家中适龄子弟只他一人连婚约都无。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在殿下身边当伴读,有着更好的前程,盯上他婚事的人太多,父亲想要优中选优,所以才耽搁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本朝驸马受祖制所限,不得被授予高职实权。
然而曹评打小就跟在赵昕身边做伴读,对另一个道理的理解更为深刻。
当今之世,什么祖宗成法,什么旧有定制都是假的,只有掌权者的意志是真的。
只要官家乐意且有本事顶得住压力,立刻就会有大臣跳出来为官家辩经,驸马只能闲置的祖制就会变为不需要时的夜壶,被狠狠地塞进床底最深处。
如今这个官家是绝没有这个本事与魄力的。但太子殿下么,不仅有,还很大。
他有打小相伴的情谊,无可置疑的忠诚,如果再叠加亲姐夫的身份,说不定真能实现爹爹与姑母的夙愿。
在爹爹和姑母幼时,家中可是国朝最为顶尖的勋贵。
仅以利弊论,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怪姑母会背着他同太子殿下递话。
少年入宫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也见过许多谋算诡计,曹评觉得自己早就心如铁石,能够岿然不动。
既然事有百利,家长们又苦心孤诣地铺路,那顺从地把东西吞进去也就行了。
可他偏偏心中有微妙的不舒服,仿佛鞋子里进了一颗小石子。虽然很小,但就是翻来覆去地让他不舒服。
折腾得他不得不倒回去寻找根由。
吃软饭,凭妻上位的名声无足轻重,卫青还娶了平阳公主呢。
只要他自己有本事立得住,闲言碎语自会消散。
但他与福康公主根本不熟啊,更不用说什么男女情爱了。
这种完全忽视他个人意愿,甚至连个招呼都不同他打的盲婚哑嫁,让他有种自己是被驱赶着去配种公猪的感觉。
“嘶——”曹评条件反射地吸了一口寒气。
却是因为他思考太出神,手不小心摸到了刀刃上,手指被划破了。
伤口并不大,但迅速冒出的血珠却在清冷凄清的月色衬托下分外显眼。
曹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又该去往何方。
正愣神中,忽听得有声音传来:“曹侍读……”
“锵—”曹评应激之下,刀已出鞘,然后又窥见熟悉样貌,硬生生收了刀势。
曹评勉强收了刀,心中惊疑不定,没好气地对这位老相识说道:“梁内官,不是说了让你们待在殿内,不得外出的吗?
你这脚步又轻,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方才我这一刀要是没收住……”
梁怀吉何曾见过这等生死之间的大恐怖,眨眼功夫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不过到底是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勉强笑道:“奴婢这是打小练的脚步轻,倒是惊了您了。
“本不欲打扰您的,但公主见侍读您冷夜宿卫辛苦,便让奴婢送一袭斗篷来,也为您驱驱寒气。”
曹评望着梁怀吉双手托着的那袭斗篷,没做声。
一水的紫貂皮,看着就暖和。绝对是殿下给公主淘换来的,放到外间去妥妥的价值万金。
不穿吧,是辜负公主好意。
可穿了吧,殿下知道后绝对是面上不显,内心想把他给炸了。
而且看长度,这约摸能盖到公主脚面的斗篷大概率遮不全他的小腿。
只能说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曹侍读……”梁怀吉见他不接,又催促了一声。
又听得“哐当”一声,却是窗框遭到快速落下的窗叶撞击。
曹评反应力快且眼尖,依稀看到一抹藕色身影自窗边闪过。
尔后便是微不可闻的细语。
“笨丫头,支窗也不上个杆。”
“那不是公主您心急……”
“还敢顶嘴!”
“哗—”窗叶彻底闭上,隔绝低语。
等着曹评嘴角噙笑听完,手已经抓住斗篷抖开,十分娴熟地披在了身上。
至于刚才那滴鲜红的血液,早已被不知道哪一块紫貂皮全数吸收,连伤口都变得有些看不出来。
“烦请梁内官替我转告公主,臣谢过公主赐裘。有臣在,公主大可安枕。夜间风大,勿要开窗,仔细着凉。”
梁怀吉连连点头,逐一记下这才回转,不出意外又传回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
只是这回声音太小,门窗又彻底闭紧,他什么也没听清。
紫貂斗篷的保暖效果的确一流,为了发散出多余热量的曹评已经在思考明日如何向梁怀吉索要公主的文稿了。
如果说少年人的心动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那此时此刻的章楶就是真兵荒马乱了。
老实说,章楶被家仆从被窝里拉出来听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圈的。
本朝自建立以来,有大晚上下达的旨意吗?
他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吧。
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当他听完旨意后,整个人直接陷入了我是谁?我在那?我要干什么的自我疑问中。
甚至想再倒回去睡一觉,好让这个噩梦中道崩殂。
但听到、见到、感受到的一切,又无一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宫内特有的草诏纸张,官家的花押,殿下的太子大印,还有面前这个站着的王贡今天,啊不,昨天下午还见过,约好下旬在樊楼喝酒。
王贡很清楚自己带来的消息有多惊人,看在熟识的面上,特地多给了章楶一点反应时间,这才问道:“章都统可愿奉诏平贼?”
若是官场老油子,此时必定能找出无数个理由不奉诏,站在干岸上明哲保身。
皇宫内苑之事,历来是真敢沾就真能死。
可章楶是个热血的年轻人,更深刻明白自己打武举中举起,身上就打上了东宫的烙印。
所以别说是诏书上有官家花押,太子大印,就是王贡带来的是太子口谕,他也敢莽一波。
只要能把忠正军握在手中,余者不过土鸡瓦犬尔。
来上三次玄武门都有富余。
“官家有诏,臣自当遵行。”
召集亲兵,穿好甲胄,挎刀携弓,章楶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向王贡展示了何为真正上过战场的精锐老兵。
于是他放心地向章楶传递了第二条上不得台面的太子口谕:“还有一道诏书给了王韶,但兵仙韩信曾言……”
王贡的欲言又止半点不耽误章楶闻弦歌而知雅意。
毕竟兵仙于用兵之道上最著名的典故就是多多益善。
他与王韶是军校第一届毕业生的领头羊,殿下独给他们两人诏书,明摆着是让他们摇人。
说到这个他可就不困了!
说来有些滑稽,章楶夜半出门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两位同族。
章得象将族中优秀子弟招来京城自然不是让他们闭门造车的。
只是这些后辈子弟住在他的府邸中往来结交,宴饮相会都多有不便,也会引得言官弹劾他拉帮结派。
于是章得象便出钱赁了宅子,让几个年轻人住在一块,也好让彼此间人脉共享。
全副披挂的章楶被族弟章惇,族侄章衡一左一右牵住了马缰。烛火虽昏暗,但他从力道中亦能清晰感知到两人的劝阻之意。
“我乃奉诏行事,你们莫要拦我。”
章衡闻言不由又加了三分力,还拿眼去看另一侧的章惇。
那意思分明是要嘴皮子更利索的章惇劝上一劝。
章惇自负才干,可眼下也实说不出什么话来。
用大实话劝?王贡还在边上看着呢!
于是憋了半晌也只蹦出两个字来:“危险。”
章楶哈哈大笑:“我自从军以来,冲锋陷阱,冒矢石,临刃端,哪一次不危险。
“子厚、子平,你们记住,功从难中来,易取非为功。男儿行世上,仗剑佑众生。”
说罢便一抽缰绳,两人只觉得掌心一热,条件反射松开。
章楶已然重夹马腹,一鞭抽下:“走了,驾!”
听到主人命令,章楶那匹新得的北地宝马立刻扬开四蹄,长嘶一声朝前极速奔去,给两人送了满头满脸的灰。
章惇性高,内心一直不大看得起章楶这位族兄,认为其人腹有文采却自甘下贱,曲于卑贱兵事,汲汲于富贵。
今日见章楶峥嵘一角,才发现自己偏见太深,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才长叹一声说道:“不意我章家亦有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