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章衡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拍了拍章惇的肩膀,毫不犹豫朝屋内走去。
章惇觉得事有蹊跷,大声问道:“子平你干嘛去?”
章衡冲他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挑灯夜读罢了。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总不好让子纯一枝独秀。”
第93章 平乱(下)
尽管章楶于途没有丝毫耽搁,但到底是吃了住得远的暗亏,等他驰马赶到城郊忠正军的驻地时,已然听到了好友熟悉的喝声:“老子才半年多没有操练你们,一个个腿脚就慢成这样。
“是面白吃了,还是肉白吃了!都给老子听好了,一刻钟,老子只给你们一刻钟。
“一刻钟后三通鼓毕,十个指挥的兵马要是没齐,老子就先敲断你们的腿。反正长在身上也动不快!”
王贡只远远听着,就情不自禁缩了一下脖子。
虽然他不走武将一途,但当初他也是跟着殿下来忠正军中走过几遭的,他记得殿下的练兵训兵之法不是这样的啊。
但看着十个指挥使像是遭霜打了的青菜,蔫头巴脑地从帅帐中鱼贯而出,他就很从心地把自己往章楶的影子里藏了藏。
甭管现在王韶是啥样,总之他都惹不起就对了。
果然走进帅帐之后就听到王韶对章楶抱怨:“果然当初还是手太松了些,顾念着同窗情谊,让他们可着劲的挑人。
“这下好,即便如今返回来不少有着实战经验的老兵,战斗力还是下降得有些多。”
种谊亦跟在王韶身后,见王贡带一点探究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总不能说王韶此时认为水平严重下滑的忠正军,搁他爹那已经算得上是精兵了吧。
只需再经血稍稍洗练一番,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百战之余了。
如果说忠正军的底色是赵昕根据记忆赋予的,那王韶与章楶就是这只军队最主要的骨骼与肌肉创造者。
章楶无比丝滑地进入了谈工作的语境中:“行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你要是心中有气,将来加倍操练他们也就是了。
“对了,子纯你怎么要十个指挥的兵马全部集合待命,是你我得到的诏令不一样吗?”
依本朝军制,指挥是最基础的作战单位,在因为在这一级可以做到兵知将,将亦知兵,能够发挥出的战力是最强的。
其中马军一个指挥合四百人,步军一个指挥合五百人。
忠正军作为赵昕的军队改革试点,并不遵循全步或者全马的编制,而是二马八步。
不过因为赵昕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没钱更没马没将,所以只得放弃组编马军指挥,专心操练八个步军指挥。
得亏有交趾这个大善人主动上门提供了百年积财,区希范在西北搜集良马育种的事宜也十分顺利,西军也把不少到了服役年龄的积年老兵往京城送,赵昕这才有底气把马军指挥给编起来。
按章楶的打算,跟着诏令中写的,带五个步军指挥入城接管宫中宿卫就行了。
他亲自练的兵,心里有数得很。忠正军让一只手打其余那些臭鱼烂虾都有富余,也就上四军勉强能够上上强度。
但老友的架势分明是要把忠正军全拉出去。
那马军和步军的差别可海了去了,不说两个马军指挥倾巢而出,就一百骑都让人看着胆颤。
他是抱着大不了玄武门的心思去的不假,但哥们你是真打算搞玄武门啊!
也不是说不能搞,但他们到底没和殿下见过面,通过气,这万一要是会错了意,将来事成之后第一个遭清算的就得是他们俩。
王韶似乎早就想到好友会问这个问题,先是笑笑,然后不紧不慢地看了王贡与种谊一眼。
种谊知机,扯了扯也一脸懵懂的王贡袖子,两人悄悄退了下去,将中军帐让给王韶。
王韶这才慢条斯理道:“质夫,我且问你,宿卫宫城的禁军一共有几个指挥,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章楶脱口而出:“六个指挥,合计约三千兵马。”
章楶皱眉,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王韶继续问:“既然殿下属意我等带忠正军接手宫防,何不一换一,用六个指挥换六个指挥,却反而令我等带五个指挥去呢?
“质夫,我再问你,你我手上共有几份诏书?这五加五,又等于几?”
章楶茅塞顿开。
殿下应是怕官家受惊,也是为了让旨意更顺畅地通过,所以使了一个障眼法,命他们只调五个指挥兵马入城。
可他与子纯手上现如今都有一份调五个指挥兵马入城平乱的诏书,自然可以把忠正军整个军带走。
从程序上说,毫无瑕疵。
一理通而百理明,章楶恍然大悟地说道:“怪道殿下让王士正(王贡)给我带韩信之言,拢共五千兵马,仅靠你我两人还真指挥不畅。
“六个指挥去一比一接手宫防,剩下四个指挥子纯你什么打算?”
王韶道:“我出城之前就让亲兵分别去寻了子殊,慕规、季钊,想来他们如今已经到开封府府衙左近等着咱们了。
“待到咱们带着兵马入城,你我各率三个指挥接管宫禁,向殿下复命。
剩下四个指挥交给他们,让开封府的公人差役们配合,弹压城中骚乱。”
章楶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没有提前预告,深夜大队军马入城,的确得好好布置,不然稍有不慎,东京城都能给点了。
趁着兵马集合的时间,两人极速地交换意见,尽可能地减少风险。
他两在帐里忙,帐外的人也没闲着。
王贡就看着面前忙中有序,从水滴变溪流、成大河,逐渐汇聚为巨大湖泊的兵卒们啧啧称奇。
他捅咕了一下小脸比陶俑还严肃的种谊:“我对兵事不熟,小种谊,这,这真的不需要做一点什么动员之类的吗?”
他能理解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他们如今在做的事距离兵变也就一线之隔。
当今官家御极多年,素有人望。
现在这些兵卒不明就里,有王韶和章楶这两位老上司带着,自然愿意跟着他们往城中奔。
可这要是到了地方,殿下又改了主意,这事先不通气就成了大问题。
宫城里可还是有三千禁军宿卫的,到时候若是有人意志不坚,倒戈相向,那可就全完了。
王贡到底也只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掌心就再没干过。
种谊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但给出的结论却掷地有声,很令人安心。
“不可能。”
似乎是觉得短短三个字不能安抚王贡这个队友,他又继续说道:“士正,你知道我爹对我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要想当兵的刀子挥得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吃得饱,拿足饷。
“如果想让当兵的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不把命当命的跟你干,那就还得把他们的功劳如数报上去。”
王贡闻言很想说一句废话,但到底没说出来。
他已经不是幼童稚子了,更何况跟在殿下身边这几年,无有一日不是在当成人使唤,心态、眼力、见识够甩同龄人八条街的,自然明白什么叫知易行难。
东京城如今禁军的常态是士兵死亡不注销、逃亡不下编,兵额有缺不招填,连最基本的足员和不喝兵血都做不到,拿什么和忠正军斗。
“不过自打跟了殿下,我觉得我爹这套带兵之法其实挺落后的。”
种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语气寂寥。
王贡来了兴趣:“怎么说?”
“你们前阵子不是一直好奇我和张子晟(张熙)在弄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在以忠正军为试点,给他们弄保险。”
“保险?”王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其实就是僤,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巨大的,以军为单位的僤。”
僤这玩意王贡明白,自汉时便有,于民间的形式大抵是共同凑钱买田植桑,然后用田树的产出应对出资人的不时之需。
发展到如今,已经形成了公田、族田、义田等形式,一族之内如果有人出息了,便出钱置地,交予族中共同打理,所得或赈济贫困孤寡,或祭祀修缮坟茔。
但王贡还是有些半懂不懂的。
种谊就继续解释道:“年前负责综学的小范相公求到殿下面前,说是冶炼、医药、农耕等科的学生都有活可干,可以积累实践经验,独汇算科无所事事。
“谁家的账都是机密,就是亲儿子想看都不一定能看到,更何况他们呢。
“去三司查账就更不可能,没官身根本没资格,查旧账万一查出点什么,那还让不让三司的相公们活了。
“于是殿下就给小范相公出了个主意,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人生世上,逃不脱婚丧嫁娶,可这事情也从不和人打招呼,说来就来了。
“身上无钱万事难行,遇急借钱遇到那等恶的,更是恨不得敲骨吸髓。偏遭了恶事,你还得谢谢他,让人心中窝火。
“不如立个超级大的僤,也就是保险,在僤中者只需每月交上几文钱,凡遇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这等大事,便可凭僤票去支取一笔补贴。
“我们之前在干的,就是做通忠正军这些兵卒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主动往保险里投钱,方便将来遇事支取。至于这做账嘛,全给综学里汇算科的人干了。”
王贡眼睛一眨不眨,显得像一只呆头鹅。
虽然他仍不明白其中具体操作细则,但光是听听就觉得很了不起。
同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就殿下的性子,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给汇算科找个事做?
真这么宠他可就嫉妒了啊!
种谊噗嗤一笑,一拳擂在他肩上:“快收起你那副嘴脸吧,酸死了。殿下此举,更重要的是防吃空饷。
“殿下说了,入保险者,必得军簿上有载之人亲去,凡遇事支取,必得汇算科核查。
“一队尽入保险,则可支取钱数有增,以此类推,全军入险,可增五一之数。”
王贡眼睛大亮,击掌赞曰:“殿下真乃神人也!”
做过假账的人都知道,每多一套账,付出的心力都是成倍增的。
兵卒们为了支钱时多拿一份,必然会想法设法让全军参保,这样多出一份汇算科的保险账,纵然不能完全杜绝军中吃空饷的状况,也会多一分忌惮。
哪知种谊居然拿居然就沉不住气了,这才哪到哪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赶在王贡爆发前老实交代:“省省你那汇算科和军中将领勾结,一起做假账欺上瞒下的担心吧。
“打保险成立的那天起殿下就说了,查实有假账嫌疑的,汇算科的举报者可拿吃空饷将领的半成家财。”
王贡嘶了一声,冷气骤然入肺好悬没把他送走。
这世上总是穷人多,如果举报查实就能分家财,那真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王贡剧烈咳嗽着,看着眼前已经汇聚成的巨型湖泊,掌心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干爽,心中再无半点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