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无论折璇在这个时代中多么突出,多么异类,终究是这个时代生长出的人,免不了思维定式。
“当然可以。庄子是你名下的,你才是真正的首告。冯泉只是个嘴替,他又嘴笨,说得肯定没你好。”
折璇捏着衣角纠结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说道:“算了,还是让冯三哥去吧。
“家中还有几个妹妹,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能不能扮作你的随从去看看?我保证,我站后面,不会被人发现给你惹麻烦的。”
赵昕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她肩膀作为安抚:“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看见了也不打紧,没人会说什么的。”
即便有人敢说话,我也会揍得他说不出话的。
*
今日的府州州衙异常拥挤忙碌。
本就是个不富裕的小州,财政收入还多用于军事,州衙就长期处于凑合凑合用,过得去就行了的状态。
如今被这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抬眼尽红袍,间杂一二紫色的盛景一衬,显得无比破败。
因为兄长卧病在床,现今作为折家主枝最年长者的折继祖也就只能带着兄弟子侄们与来者交际寒暄。
想要把府衙修得气派豪华的心愿很快被繁琐的事务给盖过。
以后爱咋修咋修,先把人给招呼好了!
好在并无人对折家稍有疏失的接待感到不满。
不单是折继闵这个当代家主实在是力有未逮,而是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多少知道折家走了乘龙运,眼看着就要一步登天。
多新鲜,自小就冷静到不像话的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刀子都要往亲自带出来的武进士头上挥了。
就连王安石都表现得很客气。当然,他的客气纯属对“国戚”的基本尊重。
相较于非常有自觉,全然把自己当成见证者看戏的文官们,被赵昕一道教令招呼过来的武将们内心就各有各的不平静了。
王韶和章楶是被赵昕特地给拉来的,连着赶了三天的路,现在腿还直发软。
当然更慌的是心。
自打出了讲武军校的门,殿下就再没有大规模地把他们聚拢在一块了。
而军队中在非战时招聚兵卒,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发饷表彰,一种是惩罪警示。
而此时无疑是后者。
他们是军校生里最接近殿下的两个人,自然也最明白殿下对他们的期许是什么。
所以脑袋里没有半点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旖旎猜想,唯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深深恐惧。
国战就在眼前,乱世须用重典,殿下怕是要下狠手了。
周文东是因为任职地离府州近,符合方圆三百里内,讲武军校出身官员的标准。
周文东自己底子很干净,但架不住他人缘好,免不了认识不干净的人,所以就被人撺掇着来问领头的王韶与章楶了。
只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章楶横了一眼:“闭上你的嘴,等会只管带上耳朵!”
殿下如何行事,轮得着他们管吗?
也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殿下那个伴读种谊正一丝不苟地布防,连折家的府州军都不大信得过的模样。
就凭他们带来的这些亲卫,翻天?想也不要想!
殿下怕是因唐彬的事,对他们这些军校生寒了心。
他现在连活剐了唐彬的心思都有了,还想让他和子纯牵头给唐彬求情?
青天白日发梦也不是这个发法。
王韶要比章楶冷静些,拍了拍老搭档的手臂说道:“质夫,莫忘了殿下教导,临事需有静气。”
然后又冲着周文东一点头:“慕规去把你的椅子搬过来靠着我俩坐。”
这是个讲义气重感情的,别被人带沟里去了。
周文东早知道自己脑袋没这两个人精好使,闻言也不犹豫,直接顶着怒骂把位置挪到了两人身后。
种谊冷眼旁观着堂上的一切,和几位明显兴奋许多的兄长交代几句之后,来到府州皇城司都虞候的面前问道:“那厮还没死吧?”
脸圆的都虞候讨好道:“殿下教令在前,我等岂敢轻慢大意。种都统放心,这几天我们都好吃好喝招待着,保管人是活蹦乱跳的。”
都虞候悄悄掩下了不止人活蹦乱跳的,嘴也是利索得很,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就骂娘叫嚣,嚷嚷着谁敢审他,还想着使银钱上下打点,托人捎信出去捞他一把的实情。
只是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唐彬也是无人能够约束制衡的嚣张日子过惯了,曾经被疯狂训练过的结实体魄更是让四个皇城卫都差点没能压得住他,还能梗着脖子一路骂骂咧咧。
“审我?就折继闵那老棺材瓤子,他配吗?有那个权力吗?就算他有,本官现在就站在这让他砍,他还能提得起刀……”
叫骂声在步入堂中后戛然而止,唐彬的膝盖开始止不住的发软。
这,这是什么情况!
事实证明,当你预感到事情有朝坏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那它大概率真的会变坏。
一个很久没听到,但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声音从堂后传出。
“你说折知州审不了你,那孤呢?孤有没有资格审你?”
“哐当——”唐彬双膝一软,直直地砸在了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疼的声响。
唐彬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砖面上,整个人呈现出极为驯服的姿势,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殿下……”
第106章 白刃不相饶
因为印象总是先入为主,尊贵的身份又需要排场来衬托,所以直到此时满堂朱紫齐齐起身,冲赵昕行礼,口称殿下,折璇才对赵昕的太子身份有了实感。
原来她习以为常的小夫子,才是极其稀有的模样吗?
不过进入太子身份的少年虽然看起来威严无比,但她也感觉到少年身上多了点萧索。
不过这份萧索很快被善于隐藏伪装自己的少年散在了话语里。
“唐彬,孤在问你话,孤够不够资格审你?”
唐彬如今是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曾于睡梦中模拟过无数次的画面此时真实发生在眼前,那些早早准备好的言辞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颤抖着趴在地面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赵昕见状无声叹气。
干事时自欺欺人,胆大包天,事发后战战兢兢,悔不当初。
果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唐彬了。
面前这个家伙之所以表露出恐惧,并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纵然配角十分不上道,但戏还是要接着往下唱。
毕竟戏台已经搭好,观众难得请全乎,不好好利用是要亏大发的。
好在决定勾掉唐彬的性命后,理智占领高地的赵昕就模拟了许多种情况,于今只需要拎出来独角戏这一种而已。
“好,你不说话,想来孤是可以当你默认的。
“但你是孤带出来的人,孤不记得曾教过你遇事缄默,犯错不认。”
赵昕一拍惊堂木,陡然提高音量:“一期三排六班唐彬何在!”
久远的记忆被这一喝唤醒,经过长久严苛训练所形成的条件反射更是先于记忆发出声音。
“到!”
在听到唐彬大声应到的声音后,除了策划此事的赵昕,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呆愣状态。
文官们还有些不明所以,武将们却把头偏开,不愿再去看已经哭得呜呜作响的唐彬。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唐彬彻底没救了。
真要保,就不会在公堂上叙旧情。
赵昕察觉到了人群片刻的骚乱,但他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盯着唐彬:“你既然应了到,那就回答孤方才的问题!你认为孤到底有没有资格审你。”
唐彬五体投地,不断呜咽的状态持续了好一阵,赵昕也不催促,直到他哭够了,慢慢抬起上半身,但头埋得很低,只给了赵昕一个后脑勺,慢腾腾地说道:“我是殿下的臣属,殿下自然有资格审。”
“好,你承认就好。那孤再问你,知不知道孤今日所为何来?你又清不清楚自己为何跪在这大堂之上?”
唐彬当然是清楚的,从他收第一笔钱时就设想过,如果自己真有这么一天时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没有管束的环境让他渐渐忘却,唯余偶尔的梦境提醒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但梦总是会醒的,醒来后就是新的一天。
被私欲纵大了的胆子让他行事逐渐肆意嚣张,唯有靠着我对殿下赤胆忠心,随时可以豁出性命去做任何事麻痹自己。
毕竟本朝的文也好,武也罢,许多前辈都是这么做的,他只不过是遵循旧例罢了。
可任唐彬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殿下亲审。
而且左边坐着昔日同窗,互相交付过后背的战友,右边坐着本路平常难得一见的众位高官。
想来从立朝至今,也就只有冯伸己能与自己今日的排面差堪比拟。
以殿下的行事风格,既然能让皇城司抓他,肯定是掌握了相应的证人证物。
唐彬不愿意为自己再增笑料,勉强压下面对死亡的恐惧,又一个头磕在地上,用驯服但沉默的姿态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罪行都认,只求速死,以谢天下,也还殿下您教导提拔的恩情。
赵昕快要被唐彬这浑人的一根筋给气笑了。
如果一死了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国家设律法,世间定道德是为了什么呢?
唐彬这个浑人先遵父命糊里糊涂考进了讲武军校。
但因为思想太过机械教条,不懂变通,被他丢到了当时刚刚起步,急需积攒总结经验教训的炮兵小班。
后来得曾巩相助,在征交州时如有天助般放翻了李常杰这个交趾军方面统帅。
紧接着又因为急于求成,在新兵训练中使用体罚,踹人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炮口,导致左手被炸膛的炮口报销三根手指,只能转任文职。
最后收钱收得手滑,把自己送到了这审判大堂上,送到了他的面前。
一路稀里糊涂行来,如今还要稀里糊涂去死吗?
而且你通过速死得了解脱,我多半还要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视为刻薄寡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