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 第159章

作者:御风流 标签: 天之骄子 种田文 爽文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这弄得自狄青以下的将领都十分焦躁。强行攻克夏军营垒吧,损失必定很大,还有可能达不到预期效果。

  但若是一直与夏人这么对峙,恐怕后方仍旧处于包围中的清水堡就危险了。

  又是一次军议散后,人高马大的赵从贲许是故意的,许是不小心的,总之拒绝了挑起帐篷帘的亲卫们,如同一头蛮牛似的撞出了帅帐。

  落在后头的章楶、王韶与周文东三人对视一眼,心知自己这位好兄弟忍耐力将要到极限,连忙对着上首处仍旧目不转睛研究沙盘的狄青匆匆一拱手,也不管狄青究竟有没有看到,就快步出门追人去了。

  看着这一向同出同进“讲武系”的做派,其余人心中也各有思量。

  狄咏无疑是其中最着急的那个。在他眼中,父亲绝对是犯糊涂了。

  他们狄家可比不得折、种、张三家,殿下当初特意将赵从贲调到父亲麾下,除了表现信任,就是想以赵从贲为纽带,让父亲连接起军中越来越多的“讲武系”,这样帅位才能坐得稳。

  可父亲今日做了什么?

  驳斥了赵从贲的意见就算了,偏偏还不给出理由和对应办法。如今大军已与夏军对峙半月有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不说,还一仗未打,寸功未立,被围的清水堡是什么状况也不知晓,还如此强硬,不是拱火么。

  今天这一出下去,种、张两家来的是小辈,不好发作,依旧执礼甚恭,但他瞧着折家那个折继长已有幸灾乐祸的模样了。

  狄咏向来视父亲为神,但他觉得自己也该尽为人子的劝谏之责了,思索片刻后沉稳开口道:“父亲……”

  狄青抬手,止住了狄咏的后半截话:“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狄咏也就只能把话给憋回去,又怕父亲看到自己眼中的不服气挨一顿训斥,只能垂下头,用手指搅着自己的下袍释放心中焦虑。

  也不知过了多久,狄咏忽觉眼前一亮,却是亲卫见天色暗了下去,点燃了帐内的烛台。

  狄咏被亮度刺激得情不自禁抬头,却吃惊地发现沙盘上代表夏军的蓝色小旗已经被全部拔出,凌乱地摆在了沙盘的木框之上。

  狄咏愕然:“父亲,这……”

  狄青笑望儿子:“咏儿,为父问你,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狄咏鲜少被父亲考教,搜肠刮肚想答出一个令父亲满意的回答,但思来想去,觉得每个都逃不出窠臼,到最后干脆老老实实给出一个绝对不会犯错的大众说辞:“《孙子兵法》有言,为将者需智、信、仁、勇、严。孩儿以为……”

  “错了。”狄青毫不犹豫打断了这个最像他儿子的话,然后在后者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淡然地说道,“什么智信仁勇严,那都是说给旁人听,或者说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对你手下的兵,对,讲武军校那些兵除外,总之大部分兵而言,他们只需要你能带着他赢,不贪墨他的功劳,让他能吃饱穿暖,让他能升官发财才是最重要的。

  “而对于次一级的将领来说,他们所求的就要更多一些,你得带着他建功立业,帮着他青史留名,让他给子孙后代攒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你以为赵季钊(赵从贲)只是因为意见没被为父采纳才使脸色动气性吗?你错了,他是憋着想建功立业的气呢。他能到达的高度,就是如今朝内闲散宗室的上限,你明白吗?”

  骤然接受如此多的信息,狄咏脑袋中的疑问不仅没有消减,反而越多了。

  父亲这不是都明白么,怎么还如此,如此……

  狄青是个好父亲,见儿子一副如同喝醉了酒的晕乎乎模样,干脆把话掰碎了同儿子讲。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你是不是想问为父为何不拉拢赵从贲和他背后的讲武系了?”

  狄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狄青忽然露出了一个与年纪十分不相符的张狂笑容:“因为为父不需要了。

  “有太子亲赐,未来太子妃亲手缝制的羊皮护膝,为父不再需要旁的外物。甚至可以说赵从贲和他背后的讲武系已经成了为父的负担。

  “殿下信任为父,可东京城里的大头巾们却绝对没这么好肚量。为父当年征交州毕,回东京城交旨时,范相公曾经特意对为父说了一番话,总结起来就八个字。为父今日就传给你,记好了。”

  狄咏原本还沉浸在父亲居然是刻意为此的震惊中,闻言立刻打起精神,站得笔直:“孩儿听大人训示。”

  “众口铄金,积销毁骨。不过为父还想加上两句话给你,殿下是我大宋开国百年未见之明主,须得对得起殿下的信任。你命比为父好,在这个年岁就遇到了殿下。”

  话讲到现在,狄咏只会机械地点头接受信息了。

  父亲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讲这么多事,暂时理解不了不要紧,揣回去慢慢消化总不会错。

  哪知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所以这仗还是要打的。咏儿,你与营中的诸位将领年纪相仿,都打过交道,告诉为父,何人所率的部众最为勇武,军纪最为严整?”

  而就在狄青教育儿子的这段时间里,赵从贲愤怒的声音也没停过。

  他自被拨到边军,就一直在狄青帐下,平时多见狄青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是狄青的崇拜者之一。

  所以此时骂起来也是最狠的:“殿下如此信重他,将西北数万边军都交予他统带,朝中为此吵得紫宸殿都要掀翻了,他却在此延宕时日。左一个不是时候,右一个不可妄动,怎么,我们这数万人是出来野炊了吗?

  “还是说非要等到夷陵的一把火啊!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那些铁鹞子,都不禁打。若是允我出战,不需多,只一个指挥的骑兵就行,定能给夏贼的营垒冲出一个口子来。”

  赵从贲素来寡言,能动手绝不动口,此时却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胸膛起伏不定,显见是气得狠了。

  王韶与章楶面面相觑,现出些不知所措来。

  老实人发火非同小可,他们一时间居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劝起。

  好在还有周文东这个压舱石,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这话要是让子殊听到,他定会冲上来和你打一架。”

  赵从贲缄默。

  他反应过来自己实际上是占了宗室子弟身份的便宜。同样是讲武军校的学生,他们都正面和夏贼干了,符异还在苦哈哈地防范河湟谷地的杂羌呢。

  总之狄咏进帐之时见到的就是这副缄默,每人都憋着一股火气的局面。但得了指点的他此时已不再忧心忡忡,而是全当做没看见,对着四人一板一眼道:“四位,父帅有请。”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夏军发现与他们对峙的宋军变了。不再是整日搦战,而是营中饮酒高歌之声不绝,肉香味隔着数里路都闻得见,还有胆子大的不着甲械去河中凿冰捉鱼。

  这种蔑视他们的模样比前些时日叫骂都要让人心中窝火,于是委哥宁令数日之内接了不下十个请军令出击的将领。

  虽说他都已宋军统兵者为狄青,必须慎重为由给挡了回去,但心中不免也泛起了嘀咕。

  宋人莫不是真的松懈了?

  照宋军的德行,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那毕竟是狄青啊。

  身上多半战功和名声都是由他们夏军垒起来的。

  委哥宁令思索再三,还是不能决断,于是对亲兵说道:“去请张先生来。”

  这个张先生不是别人,而是数年前从宋入夏,写下“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这首讥讽诗张元的弟子。

  因是张元弟子,便也将姓改做了张。委哥宁令只中人之才,所以在得到帅印后就特地厚礼卑辞将人请到了军中,以先生称呼。

  大抵是这世间真有心有灵犀一说,亲兵才出帐没多久就又回转,后头跟着那个喜气盈腮的人不是张先生又是哪个。

  张先生一见委哥宁令便拱手祝贺:“恭喜元帅,贺喜元帅,破敌之日不远矣。”

  委哥宁令连忙屏退左右,执学生礼恭敬问道:“不知喜从何来,先生又何以教我?”

  张先生道:“宋军如此骄横,毫无战心,将军必然已经看到了,不需我多言。我亦知元帅心忧此乃狄青那兵子的诈计,所以把请战的将领都打发了回去。

  “但依在下愚见,将军实不必如此小心。狄青威名赫赫不假,但纵观他过往战绩,多是倚仗武勇取胜,几时用过计谋?此纯武夫尔,只能将一路之兵,不足为惧。

  “而且我今日去河边钓鱼时听到几个宋军凿冰捉鱼的兵卒说,狄青为人自大,不懂协调关系,已是与手底下讲武系的将领们闹翻。

  扣了讲武系诸将的军需给他渭州本部军马日日饮宴,弄得讲武系诸军只得冒着天寒地冻来河上凿冰捉鱼吃,听说已经把官司打到宋廷小太子那去了。”

  委哥宁令眼中的喜色直接溢了出来,一把抓过那个张先生的手腕道:“先生此言当真?”

  张先生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五官差点扭曲到一块,但也知道委哥宁令最近积攒了多少压力。

  而且打败狄青能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解除正面威胁,能够专心去啃清水堡那个硬骨头自不必说,最关键的是巨大的声望。

  有了这个声望,委哥宁令说不得真能将皇太弟的身份砸实。

  张先生见委哥宁令的举动神色,心中也是大喜,竟连痛感都压过去了。

  只因他的师傅张元当初就是因为在宋国的科举中落第,觉得一次次地熬科举太浪费年华,不如赌一把大的,这才转投西夏,成功被元昊奉为上宾,位极人臣。

  作为他的学生,多少还是学到了一些烧冷灶的本事。不然也不会应委哥宁令所请,一探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前来拦。

  张先生挤出一个笑来,道:“自然是真,元帅若是心存疑窦,大可将今日随在下出营钓鱼的兵卒叫来问询。总之在下先恭喜将军,得立殊勋之日不久矣。”

  但令张先生惊讶的是,委哥宁令在听了他这番话后反而喜悦急速褪去。

  “王兄曾告诉我,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如果有,那后头藏着的必然不是毒酒便是陷阱。先生,那可是狄天使啊!”

  张先生哪里能容忍到手的鸭子飞了,还欲再说些什么,但委哥宁令已经一脸疲惫的摆手送客:“先生不必再说了。宋军固然骄横,但有狄天使在,容本帅再想想。倘若他们真无以成军,自行退去也是好的。”

  但留给委哥宁令考虑的时间显然没有太多。

  因为就在当夜,宋军营啸了。

  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到处都是马嘶人吼的声音。

  在当下这个营养摄入不足,十人九夜盲的时代,营啸就是军队夜间最大的敌人,没有之一。

  这下也用不着张先生劝了,见着远处的火光,夏军中所有的将领都跳出来在委哥宁令面前大声请战。

  委哥宁令身份尊贵,人人都知道他这次就是来镀金走过场的。哪怕是得个与宋军相持,不胜不败的局面,也不影响他身上的金层。

  可他们这些战将,是得靠战功,确切来说是斩获的敌军首级数来作为向上走的阶梯。

  眼见宋军已经营啸,战功俯拾即是,哪里还能按捺住。

  众意汹汹,哪怕是委哥宁令都不好强压,只得下令道:“便依尔等所请。”

  数天后,有关这场宋夏万人大战的战报便摆在了上京临潢府,辽帝耶律宗真的桌案上。

第123章 伐夏·搅局

  军报,首重简明扼要。

  尤其是关于敌国,需要长距离传输的军报,更是会将纸张空间利用到极致。能用一个字解决的,就不会花上两个字。

  因为体积越大,时效性与安全性就越加难以兼具。

  若是一个搞不好,导致军报被敌国边军查获,整条情报线就算完了。

  可坐在耶律宗真下首处的耶律洪基,分明看到自己父亲拆出的那份军报,足足有四页纸。

  耶律洪基前不久才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被允许参与朝政,如今正处在对朝政,尤其是军务最上心的时间段。

  一想到这份军报上写的是宋夏两个敌国的主力决战结果,心上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动、撕咬。

  耶律洪基急切地想要知道结果,但偏偏事与愿违。简单的四页纸,辽帝耶律宗真看了许久,久到蜡烛都“噼啪”爆了一下。

  也正是这蜡烛的一爆,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耶律宗真缓过神来,对着捏在手中的四张军报摇头苦笑,随即示意内侍:“拿过去,给咱们的大元帅也看看,莫让他等急了。”

  耶律洪基几乎是将四张军报抢到手中的,但看起来却很慢,恨不得用目光把每一个字拆吃入腹,牢牢记在心里。

  军报虽然有四页纸,但因书写之人当时的心情处于激动震惊之中,字迹狂放潦草,实际上的内容并不算多。

  耶律洪基一行行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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