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似你们这般的民间小报,胡编乱造,妄议朝政国事,煽动百姓言论,可知该当何罪?”
“某看正合妖言惑众之罪,合该解往开封府,正好,某在那还有几个熟人,能够好好照顾一下你们。”
*
两日后,当五种经过赵昕指点改造,散发着新鲜油墨气息的小报摆在东宫桌案上时,参与全程的薛泽突然有些明白了豫王的用意。
从真宗朝的帽妖案来看,民间的舆论是能影响到中枢决策的。
而这些小报,无疑是引导舆论的绝佳手段。
豫王之所以让他们暗中行事,就是因为民意只能暗中引导。
露出朝廷身份反而会让那些闲得没事,一味磨牙的百姓们生出逆反心理。
在薛泽自叹弗如,心中充塞着对豫王的崇拜的同时,也蓦然升腾出一股野望来。
这些小报根本就是藏在民间的御史台,若是能握在手上……
东宫现在很缺文臣,他还真的是赢面最大的人物。
赵昕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热情招呼他的班底来看这连着赶工两天一夜,才弄出来的全新小报。
宋祁是师傅,目光扫了一圈后拿了印刷和纸张都是最好的汴梁日报。
紧接着是与赵昕私人关系最为密切的曹评,迫不及待选了边报,种谊和张熙立时凑了过去。
晏几道被王贡抱着,伸手将文赋报给抓了过去。
李玮左右看看,最终挑了民生报。
赵克城与赵克坚两兄弟一贯拘谨,于是取了被剩下的刑法报看了起来。
东宫现在就这么几位数得上号的人物,如今齐聚一堂展开报纸阅读的肃穆劲,令梁鹤这个文学素养不咋好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搓着手指上未干的油墨,等待着评语。
哪怕他在其中只是个敲边鼓的功劳,那也是功劳!多少人想得这个功劳还没门子呢。
少一时,宋祁将自己手中最厚的汴梁日报看了个大概,都顾不上合页,喜得连续击打桌案,大笑道:“好好好,大王果然天授之才!”
以宋祁的眼光不难看出,这份小报内容翔实,排版合宜,针砭时弊恰到好处,又删去了原先那些小报中为了促进销量的淫词浪语,虚言夸大,很符合他理想中的导民向善之用。
不不不,这已经不能被叫做小报,称其为通俗易懂的邸报更为合适,大行于天下是迟早的事。
赵昕闻言笑得很开怀。
自己的努力成果能被人认可总是好的,哪怕这其中有他借助系统取巧的成分在。
可有一说一,他这几天也是为了本地化劳心费力,眼珠子都有点抠喽了。
宋祁夸完了赵昕,又伸手取了另外几份他没有看过的报纸。
见边报上刊载着不少对夏前线坚壁清野,严守城寨,夏贼数次搦战均无功而返,以及夏民生活困苦,缺衣少食,有数百人携家带口前往投靠本朝的事迹,内容翔实丰富得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宋祁赞许地点点头,东京城距离边境还是太远了,而过往几年大家听到的除了战败就是战败,导致已经百姓将西夏人想象成了一口一个人的猛虎,谈之色变,只想着用岁币赶紧把人给打发离去。
这些消息纵然不能尽去百姓对西夏的畏惧,也能提振一下心气。
至于词赋报在前面两者的衬托下就显得有些平淡无奇,大多是一些历朝历代的诗词赋与典故出处。
宋祁一看就知道是从龙图阁里各种文集中抄录的,对于仕宦世家不算什么。
可对于那些想学诗文策论却知识储备不足的贫寒士子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选择。
宋祁几乎能肯定,文赋报会卖得最好。因为那些渴求功名的贫寒士子会比普通的市民更舍得花钱。
不过中间怎么还插了菜谱啊,看做法还怪好吃的。
而民生报相较之下则显得俗气许多,多是一些市井消息,比如说朝廷税制的改变,开封府打算修那条路,具体工期多久多久,请按时避让。
还有些旁的就是时令提醒,民俗故事。
宋祁看得兴味索然,可觑见一旁的李玮看得津津有味,不由来了兴趣,好奇问了一句为什么。
李玮家世是赵昕伴读中家世最低的,过往没受过多少教育。
长相也只有中下,所以话一向不多,举止也有些畏缩,来东宫后一直是个小透明。
骤然被宋祁这个天下闻名的状元提问,很是受宠若惊,定了定神之后才说道:“学生曾听大王说过留置中缝,以待富商巨贾投之,民生报正得其宜。”
宋祁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嘴角抽搐,心道这可真是随根了。李用和昔年为小商贾,这李玮也往钱眼子里钻。
这事关国计民生的事,怎么能沾染铜臭味呢,真是俗不可耐。
赵昕却是听得眼睛一亮,这还真是蔫人出豹子,他挑李玮只是为了给老爹面子,一直没发现李玮身上闪光点,都在考虑着把人给养起来了。
没想到长处居然是应在经济上。
见李玮认真提出的建议被宋祁用无声否定,面上已经有些挂不住,赵昕只得紧急开始和稀泥:“师傅,刑法报您还没看呢,说说呗。”
败坏兴致是相互的,加上宋祁算得上是个纯儒,主张用道德教化,对刑法报这种刊登实际案例判罚及相应法条的报纸很不感冒,只是看在赵昕的面子上略略提了两句。
不过宋祁的话将调子给定了下来。
那就是行动是成功的,参与办事的人都立下了功劳,有必要进行酬功,激励人心。
恩出于上则令出于上,在赵昕已经展露出政治手腕的情况下,没人敢抢在赵昕前头,更不敢越俎代庖。
只是赵昕看着梁鹤与薛泽那两双堪比探照灯的眼睛,却先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乳酪。
平心而论,赵昕对两人都不是很满意。
他事前都交代过了要同心戮力,结果还是因为文武之别斗气,把王贡给晾在了一旁。
现在都敢不听他的命令,再多给点阳光,不知道会灿烂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两人又在受了小瞧之后同仇敌忾,在都认为对方是主导的情况下,打出了一套扣大帽子+武力威慑的完美组合拳。
成功将东京城中卖得最好的五份小报全数收入麾下,十分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可见能力都超出平均值。
在刘邦和项羽之中,赵昕选择效法刘邦。
于是他没有把两人的胃口吊很久,很快问道:“我听说梁鹤你亮了身份,那些报商反应如何?”
梁鹤赶紧答道:“大王放心,臣身上还挂着步军司的差事,并没有亮出皇城司的身份,那几个报商只当是其中有垂拱殿方面的意思,自然是千肯万肯。
“臣按大王的意思按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买了他们手里九成的份子,余下的一成给他们每年分红,外边打点应付的杂事照旧给他们管,咱们给开工钱。
“大王您是没看见,他们最后都冲着宫城三跪九叩了,臣认为他们断然不敢走漏风声。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臣还叫了司中的弟兄这几天三班倒的跟着他们。”
赵昕听着梁鹤的汇报,整个人都感受就两字:舒坦。
瞧瞧这个办事能力,多妥当。
不用梁鹤打样他都觉得亏心。
于是他直接朝梁鹤抛出了一个超大号的馅饼:“既然你用了步军司的身份,那些商贾有都认为其中有垂拱殿的意思,那你等会就代本王去垂拱殿向官家详细说说事情经过吧。”
“是!”被即将要面圣的兴奋劲一催,梁鹤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岔劈。
天子亲卫当然是要能见到天子才算名副其实。豫王随便抬抬手,就给了他过去做梦也得不到的待遇,自己果然是没有跟错人。
赵昕笑笑,丝毫没有因梁鹤的喜形于色而产生不满。
储君在华夏的封建政治生态中是一个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别扭的职位。
于百官而言,太子是君,可于皇帝而言,太子却是臣。
而且太子的存在就是在提醒皇帝,你的衰老不可避免,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所有的努力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在父老子壮时尤其容易引发悲剧。
他前世还听过这么一句话:始皇武帝唐宗明祖,四个人加起来凑不齐一个完整的太子。
更见过开大会时位置排序的讲究,为了争一把手位置手段尽出。
所以哪怕他如今是独子,是众人眼中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官家,赵昕也一直在暗中告诫自己权力具有排他性,不要失了敬畏之心。
华夏当前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试错,而如今唯一能对他想法造成阻碍的只有赵祯一人,那么他再小心应对赵祯这个父亲也不为过。
在坚决刨除了玄武门这个已经失去操作空间的极端方式后,赵昕选择走“为臣为子唯有忠孝,于君于父尽无所欺”的道路。
我的班底全靠你给,我的动向你随便掌握,我只是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如果让你不满,那我也会撒娇卖萌,据理力争,实在不行曲折一下道路,但我总是要把事情做下去的,无非早晚。
你当然可以废子杀子,但当我做出的成绩足够多,占据的基本盘足够大,你也得考虑一下影响和动荡。
赵昕不愿意这么做,但又不得不这么做。
谁让权力会不可避免地将人异化,他的位置又十分尴尬呢。
这么做也是对父子关系的一种保全,他不愿意成为天家无父子一言的完美注脚。
于是赵昕在明知道梁鹤一定给垂拱殿暗中递过消息的情况下,还是把他给推了上去。
安顿好了梁鹤,赵昕这才转向满眼雀跃的薛泽说道:“这次事情办得不错,但不要以为买回来就没事了。
“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你接下来要办的是把各家原有的那些个笔杆子聚合到一块,争取让现在归出的这几个主题有自己的特点并固定下来。
“像汴梁日报这种,等着将来卖多了,你可以去寻一些相熟的台谏官撰文发表到上面来。当然,需要本王审核。
“寻常有什么治安上的事情,如果问题不大,你就同梁鹤商量着来。”
薛泽一双眼是被赵昕一番话勾得越来越亮。
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些玩法啊!
真是好大一块权力,这就是草创基业之臣的待遇吗!
但热切的权利欲很快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同时管五份报纸还是太辛苦你了。这样吧,本王让这些个伴读来给你打个下手。你们自己选感兴趣的报纸实习吧,只做审稿看稿,不许插手管理。
“表叔,我观你有经济之才,就去民生报如何?”
最后一句话让李玮耷拉的小脑袋瞬间昂了起来。
赵昕同样也没放过宋祁:“师傅,韩昌黎曾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您这些弟子在实习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要不您受累,盯着点?”
宋祁轻抚胡须,矜持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还是这个学生懂事贴心啊,举凡文人,岂有见扬名立说之事不动心的?这报纸的传播力度可比自己著书立说要强得多。
而且他瞧出薛泽心思有些不定,得多看着点,别捅出篓子牵连到东宫。
分蛋糕向来是个难活,好在赵昕这次把蛋糕做得足够大,这才做到了让各方都满意,也算是初步凝聚起了自己的小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