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脑子里一遍遍闪回这些话的赵昕忍不住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他早就知道封建王朝和他曾经生活的时代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比性,但在繁荣富庶的假面被撕开,血淋淋的事实展现在他眼前后,还是觉得很难过。
都是人,没有谁生来就是命贱该死的。
但这种情况不是单纯谁的过错,甚至不能归咎为某一阶级,只能说本朝从立国之初的结构就不对。
整个大宋朝的结构一直是既歪且散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歪,越来越散。
难怪在原历史线中他那个无良爹在今年启用了范仲淹开始轰轰烈烈的变法,实在是社会矛盾尖锐到了一定程度,再不改屁股下的位置就要坐不稳了。
但他那个无良爹没能顶住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所以改革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结束。
短暂的变法虽让矛盾得到了缓解,但因为没有触及根源,所以才有了之后的王安石变法。
赵昕又想了一下前段时间看到的国库储银,不由长叹一口气。
国库中钱是有的,但绝大部分是准备给他爹冬至南郊祭天用,宣德门的大象都演练很久了。
而且因为今年大胜西夏的缘故,排场都快超过三年一次的大礼年。
这个兴哪怕是他,也不能去扫。
剩下那极小部分钱还得留着应对不时之需,放在雪寒之灾的可能性并不大。
疏于雪灾赈济已经是基层的惯性懒政,和高层的心照不宣,不是他能够轻易插得进去手的。
把人编进禁军吊命也只是杯水车薪,最容易冻死的老弱可是进不了禁军。
而且国家本就冗兵严重,连果菜都收上税了,也就堪堪够支付军饷而已。
他和他爹都倾向于减少禁军数量,而且绝大部分兵卒业乐意被沙汰。
毕竟纺厂的工钱虽少了点,但不会被上官克扣,实际到手的反而要多些。更不会非打即骂,呼喝如奴仆,额外工作多到做不完。
至于触及国家深层次的结构改革还远远不到时候。
想不抑制兼并而百姓的日子还过得去,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疆域疆域变得辽阔;二是让工业产出利益高于土地。
从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进程来看,后者又要远优于前者,但现在也还不成气候。
许是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多,赵昕只觉脑中诸般思绪尽数涌出,挤在一块叫嚷个不停,谁都想要占据主导位置,根本形不成体系。
陈怀庆在见到宋祁步履匆匆的身影之时,眼泪差点落下来。
宋学士您可算来了,殿下都快成木桩子了!
宋祁止住眼泛泪花的陈怀庆,独自一人放缓脚步朝着摇椅靠去:“殿下?”
第55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昕连忙扒开脸上盖着的书从摇椅上跳了下来。
都来不及瞪不提醒他的陈怀庆两眼,就规规矩矩对着宋祁行礼道:“见过师傅。”
虽然因为他两世为人的原因,宋祁对他目前的教育方式与曹评那伴读完全不同,属于半放养。
只需赵昕自己找喜欢的书看,然后定期写读书笔记就好。若遇到不解之处,也可以随时请教发问。
但身为老师,宋祁在传道解惑这方面没得挑。
三月前赵昕写了一篇有关兵法的读书笔记,但由于宋祁本身不太通兵法的缘故,所以那份读书笔记是负责讲授武备的曾公亮批的。
据晏几道带回来的消息,宋祁为这件事难过得几天都吃不下饭,现在正在猛学兵法。
就是迄今为止成果还是很有限,估计将来也是。
对于这样的师傅,赵昕是打心眼里敬重,平日也礼遇甚隆。
宋祁侧身,只受了半礼,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半晌,这才抚须长舒一口气:“见到殿下无恙,臣就放心多了。”
“本来就无恙,定是陈怀庆瞎嚼舌根,惹得师傅您为我担心。”
宋祁笑眯眯的没反驳,只是脚下挪动几步,遮挡住赵昕怒瞪陈怀庆的目光,然后问道:“不过看殿下这模样,是有心事?”
赵昕想了许久,才将头一点:“有。”
宋祁也不问具体是什么心事,只是继续问:“那殿下可想好了吗?”
赵昕摇头,苦笑道:“还没。”
阻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宋祁见他这幅模样,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谁教的学生谁知道,他这个学生很聪明,尤其是在探究人心这方面很聪明,又加上身份高贵,天下能让他发愁的事实在是不多。
如果有,那必然就是大事。
于是又问道:“那殿下觉得此事该做吗?”
“该!”这一回赵昕回答得毫不犹豫。
宋祁抚须笑道:“那看来是实施起来有困难。殿下休要心急,古语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
“这做事和读书一样,若是遇到艰难之书,不妨一段段拆开,渐次阅读。或是先将难处单独剖出放置一旁,若余者皆明,剩下这一处自然水到渠成。”
赵昕脸上的苦涩轻了几分,拆段分干,的确不错啊。
宋祁趁热打铁道:“殿下,事缓则圆,不妨静下心后再细想。”
赵昕嘴角终于勾出了象征着欢喜的小弧度。
难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这急脾气,关键时刻还是得有人替他稳一稳帆。
赵昕垂下眼睑,再抬头时眼中就是一片幽深。
“怀庆,去给我准备笔墨,我今日要练大字。”
练大字最是能摒除杂念,心无旁骛。
宋祁闻言脸上多了郑重,凑近了小声说道:“殿下,还是要珍重己身,天下万民可都指望着你呢。”
虽然很大逆不道,但见过殿下的大臣们心里都清楚,殿下虽然治政苛严,但于天下而言,实比如今的官家好了太多。
赵昕露出一个两排牙齿的标准笑,同样小声说道:“师傅也曾教过我,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弟子为民,不敢惜身。”
他来之前还在那面红旗下宣过誓的!
宋祁还想再劝几句,但赵昕已经摆手送客了:“师傅还是快回去上课吧,王贡和曹评他们听话无妨,种谊和张熙两个怕是要掀屋顶。”
袅袅烟雾从吞金兽首中缓慢升起,逐渐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阵阵甜而不腻的香气。
约摸半个时辰后,陈怀庆才得了自家殿下眼神示意,如释重负般上前去收拾笔墨纸张。
“今日练的字都不必留,你去寻个铜盆来,就在这烧了。”
陈怀庆不敢怠慢,一溜烟地去寻了一个铜盆回来,然后看着自家殿下将好不容易写出的一幅幅大字投入火中。
他原本就略识得些字,常伴赵昕身边后,赵昕怜他身世,也没拘过他,常常带着他一块认字识字。
所以如今哪怕赵昕是特意反着投纸,他也赶在火焰舔舐完毕前,靠着依稀的墨痕连蒙带猜,将其中一句给破解出来了。
那一句是:“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破坏远比建设容易,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铜盆里就只剩下了正在快速失去温度的灰烬。
赵昕站起身,研开手上的灰烬,语气是陈怀庆所熟悉的温和,但又透出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坚定。
“怀庆,去把司天监的监正给我叫来。”
陈怀庆今日亦经受了许多非常之事,不敢怠慢,亲自出门寻人去了。
只是心中纳罕,司天监的职责是历法节气星象等事,从来都是个清闲衙门,殿下突然找他们做什么?
再联想起殿下今日神神道道的诸般举动,陈怀庆好悬给自己吓蹦起来。
不会是天上的圣祖知道殿下受了委屈,要接殿下回去吧!
陈怀庆是差点要蹦起来,得知消息的赵祯是直接蹦起来了。
“你说什么?太子在见了司天监的人之后就说要斋戒三日,任何人都不见!”
张茂则慌得急忙去取了衣裳,赶紧往赵祯身上披,嘴中还劝道:“官家,官家您息怒,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
得亏有张茂则做缓冲,赵祯的飞起一脚才没有落到陈怀庆身上。
陈怀庆借着赵祯刚才那一脚虚踹,又往后滚了几圈,确认距离安全之后才重新跪好,战战兢兢说道:“殿下是,是这么说的,因为怕官家您担心,所以特地嘱咐奴婢来垂拱殿给官家您报个信。”
赵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两圈之后才说道:“那太子有没有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要斋戒闭关啊!”
他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不容有失!
陈怀庆双眼紧盯着砖缝,把殿下嘱咐他的话一句句说出:“奴婢也问过殿下,可殿下说天机不可泄露,此事仅官家知晓也就是了。否则怕要引得不快,对外只用说殿下偶感风寒,歇息了三日即可。
“奴婢想着官家应是要问那司天监监正的,所以把人也带了过来,现在正在殿外侯见。”
赵祯不是笨人,只听陈怀庆的措辞,便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但还是说道:“让那监正进来回话。”
这种事他不确认不放心啊。
陈怀庆心中松了一口气,果如殿下所预料的那般,他能够全身而退。
只是陈怀庆并没有退出垂拱殿,因为他也想知道,那司天监的监正到底说了什么,才让殿下斋戒三日。
司天监监正是软着腿进来的,一进来就跪下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全都说了为自己辩白:“官家息怒,官家赎罪,臣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闻太子殿下有召,臣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就去了。
“等到了之后太子就问臣今年是不是比往年冷了一些。臣回太子殿下是的。
“然后太子殿下又问臣,会不会雪寒之灾……”
赵祯来神了,直接问道:“那你是怎么答的?”
司天监监正苦着一张脸说道:“官家,气象雨雪之事,最不可预测。昨日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今日拳头大小的冰雹往下砸也是有的。
“臣便只回了殿下莫须有。殿下说他知道了,就让这位陈内侍送我出了东宫。
“可臣刚回司天监,这位陈内侍便又找上门来,说是要臣随他来垂拱殿一趟。官家,臣属实不知啊!”
赵祯陷入了沉思之中,犹如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