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良久,张茂则才壮着胆子轻声提醒道:“官家?”
赵祯回转身去,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如冰一般的声音:“太子殿下就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三日。
“还有传旨给三司,让他们清点一下库藏,看看还有多少御寒衣物。就说是司天监预测出今年将有大雪,预备着点。
“今番垂拱殿中之事都给朕守严实了。若是泄露出半句,你们通通给朕进皇城司!”
因为赵祯的严令,更因为赵昕的配合,赵昕斋戒闭关一事毫无声息,而司天监预判今冬将有大雪的消息随着汴梁日报的售卖,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东京城。
五日后,汴京城的各大售煤贩子被集中到了一处大宅院中。
他们都是被大生意给钓过来的,也的确是有大生意在等着他们。
就是这谈生意的人看着很不友好,实际操作起来更不友好。
连续三月,每天一万斤甚至以上煤炭的超大宗交易足够让他们降低价格不假。
但怎么能让他们自己写出价,并规定出价最低者才能得这桩生意呢,这样一来,行业里的油水都要被榨干了。
当然,薄利多销,细水长流也是钱,他们的出价比不过旁人失了这桩买卖也是活该。
可在他们写报价的时候,这位召集他们来的杜掌柜故意用刀鞘拍他们的背,还说上几句绵里藏针的话,那就是纯纯敲诈了啊!
天幸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正当好几个煤贩子被唬得连笔都拿不住的时候,三个英气勃勃的小少年出现阻止了这一行径。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不赞同道:“杜掌柜,您这么做可就有违少东家的本意了。”
第56章 准备
行出宅邸,张熙得意得抖着自己手中的契约书,眉眼间是满满当当的得意:“殿……”
只是才说出第一个字,就挨了曹评一眼刀,于是连忙改口道:“咱们少东家的法子我是真服了,要是咱们一家家挨着去谈,费时费力不说,到手的价格也绝不会这么低。
“种谊,你算学比我好,咱们现在拿下来的价格还不到第一家谈的七成吧。”
种谊答道:“是不到七成。准确来说,是六成八。”
张熙嘿了一声,然后怒骂道:“这帮王八犊子,是真瞎了心,居然卖那么高的价给老百姓。”
曹评翻身上马,嘴中不忘解释道:“可少东家也说了,大量批发和零售是不一样的。
“就是咱们如今拿到了这个价的碎煤,也得算上雇人加工,给走街串巷的小贩留下利,到时候应该也和现在直接售卖的碎煤价格差不了许多,不过咱们靠着走量能多赚点。”
然后换成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平常少东家吩咐事的时候张熙你认真点听,别净想着舞刀弄棒,那样不过是一勇之夫。
“你伯父、父亲,还有你兄长都是进士出身,殿下也是这么盼着你的。”
张熙被曹评说得面色讪讪,却也分得清好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后郑重应下:“我记住了,定不会有负少东家的期望。”
张熙心再粗,也知道自家殿下对他和种谊的定位。他俩都是西北将门世家,年岁再长就得回去习军阵之事,好将来对抗夏贼。
身上担个进士,路会走得更顺畅稳当些。
曹评因为年岁和家教的缘故,在伴读中一直承担着哥哥的角色,此时教育完了张熙,又将目光投向了自出了宅邸后就一言不发,很明显有着心事的种谊身上。
“种谊,在想什么呢?”曹评探身扯了一下种谊的马缰,打断了他沉思状态。
他们这些伴读都是朝夕相对,长时间的相处,让彼此间的感情还要胜过亲兄弟,因此种谊只是略一犹豫,随后就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
“此番虽然拿到了六成八的价格,但我看那杜从不是可用之人。”
殿下几次三番说过,在商言商,不要把官场中吃拿卡要的习气拿出来。
可这个杜从偏偏逆势而上,方才那拿刀鞘拍人后背的举动分明是敲诈勒索!
也就是他们来得及时,不然中间还不知被这厮吞进去多少回扣。
曹评也是一脸后怕地点点头:“是啊,幸好咱们来得快,不然就让这厮坏了少东家的名声。”
虽然也能事后补救,但总归是比不上不发生。
张熙一贯大大咧咧,闻言连夹几下马腹赶上两人,不忿地接话道:“也不知道少东家究竟是看上那厮什么了,远没有梁……”
张熙原意是想说被一撸到底,现如今在家中养老的梁鹤的。
先时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得这人既聪明又会来事,配合起来比这个禁军的杜从好太多。
他原本只是纯纯胡侃,没料到被两个小伙伴一起喝止,说话语气也严厉了许多。
“少东家用人,还轮不到你我置喙。”
张熙还是头一回看见曹评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有些被吓得懵。
种谊连忙打圆场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少东家这般用人,定有他的深意。”
曹评也发觉自己太严厉了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之后,又拍了拍张熙的背,道:“休说那杜从了,只我们三个,又哪个不是少东家力保下来的?
“莫管旁人,做好自己便可。须知你我这个位置,还不知多少人眼红。少东家天资绝纵,也无宵小能瞒过他。”
若按朝中那些文臣的意思,太子殿下的伴读中顶多保留一外戚、一宗室子的位置,其余的通通得换成文臣子弟。
而且曹评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梁鹤并没有那么容易归家养老。
种谊出声打圆场道:“现如今煤是买下来了,可咱们又往哪运呢?方才他们问我的时候,我可真是毫无头绪。”
连着张熙一块,两人俱是望向了曹评。
因为年岁的缘故,王贡、曹评和李玮这三个年岁稍长的往往被承担着小组长的职能,知晓更具体的步骤与流程。
曹评摊手道:“休要看我,那买场地和试制蜂窝煤的事落在了李玮身上,他不把地址告诉我,我又上哪知道去,先屯上几天也不打紧。”
种谊是个爱操心的,不由问道:“一日万斤,咱们真卖得完吗?”
张熙道:“如何卖不完,你瞧咱们如今走的这条街,十之四五是酒店食肆。现如今大家又都是用煤炒菜,只此一项一日又何止万斤。
“更何况少东家还说了,新制的蜂窝煤会比普通碎煤有更旺的火力,还不易熄,这些个卖炒菜的肯定喜欢。”
张熙一幅自信心满满的模样,在这些方面,他从来是无条件相信自家殿下的。
但种谊还是有些发愁:“可那蜂窝煤的法子也太简了些。”
不过是碎煤、黄泥加水,顶多再加些木屑锯末混合其中,唯一有点技术含量的可能就是殿下所说的打那十一个孔,可也不难仿制。
这要是卖得好了,包管东京城里的仿制品一夜开花。
曹评没忍住给了种谊一拳:“你莫不是痴了?咱们少东家岂是缺钱的人?越有人仿制才好呢。”
往常卖煤顶多是敲成小块,根本没有什么再加工可言。
这要是换成制蜂窝煤,就得加水、和泥搅拌均匀,还需人看着风吹晒干,及时收拾堆拢,中间多出的人力使用,正是他家殿下所盼望的。
只要有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差事干,雪寒之灾带来的危害就能小一些。
再说了,至于赚钱,李玮也同时在寻人制专烧蜂窝煤的炉子啊。
涉及到铁,这可就得有点门道说头在其中了。
只要他们的铁皮炉子跟着蜂窝煤一块出现,再辅以殿下的酒肆店家免费赠炉卖煤,寻常人家主要卖煤的点子,将盘地钱赚回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官家岂会白看着?宫中之所以还未人人羊毛衣衫,完全是因为纺厂的产量还没提上去。
似煤这等日日用的取暖之物,加入宫中的采购清单不过一句话的事。
只不过殿下生性要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主动提出来的。
曹评虽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却并未全部说出,除了有他嘴严的缘故,就是竞争的小心思。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领导者和被领导者,他的这些猜测全说出来反而不美。还是得靠种谊和张熙两个慢慢悟,他只需在关键时刻提点一下。
他得证明自己并不是如李玮一般,全靠着年龄才当了这个小组长。
曹评这点小心思两人均不知晓,因此轻易地被带歪了话题。
“咱们组的差事是买煤,然后将制出的蜂窝煤推销售卖出去,现在还没蜂窝煤给咱们卖,要不先去给王贡他们搭把手?”
少年人就没有不爱凑热闹的,闻言两人都是欣然同意。
张熙更是笑得幸灾乐祸的:“王贡他们那是送钱的买卖,指定比咱们将来要顺,就是这一家家的,也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去。得亏曹哥您手气旺,咱们三才没摊上这差事。”
东京城里就赶个时兴,图个别人没有而自己有。
所以可以想见等着蜂窝煤制出来后,他们顶多推销三条街,拿下几十家客户后就可以等着旁人找上门。
至于王贡他们嘛,就算是有人主动找上门,筛选也是件麻烦事。
果然,寻到王贡一行三人后,王贡见他们如遇救星,大力拍着三人的肩膀道:“就知道你们有良心,讲义气,一定会来帮我!”
赵克坚还好,跟在后头的晏几道脸上瞬间就爬上了可疑的红晕。
他素来以太子殿下的机要侍从为目标而努力。往常因为年纪小,也没被扔出来做事,这次被打发出来跟着王贡,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些估衣店的掌柜们打交道,并不比写一篇上等文章要容易。
曹评擂了王贡一拳,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倒把我们说成了没良心的人似的。说说吧,你们这是怎么个章程?”
王贡连忙道:“按少东家的意思,若真的老天爷不给面,织厂里现在三班倒产出来的毛毯,衣袍也不能完全覆盖东京城和下辖几县百姓所需。
“所以东京城里这些估衣铺子的厚衣裳就得好好用起来。
咱们织厂的东西很受辽人和夏人的喜欢,不过蔡詹事喜欢吃独食卖高价,于是一直也没往外卖,现在市面上的羊毛制品也比不上咱们的量大精细。
“咱们就是来和这些估衣铺子签契书的,只要在天气转寒的时候他们愿意用咱们定的租价,十文钱一个月租一件厚衣裳出去,咱们织厂今后就用现在市面上五成的价卖给他们羊毛毯子、帽子等制品。
“时限内租出去得越多,今后能提到手的货就越多。一月算一计,不足一月的按一月算。
“具体折算都在这张纸上了,你们自己拿着看。我分一个账房给你们做见证。总之,这买卖很好谈,你们往东,我们继续往西,争取日落之前搞定内城。”
王贡似乎很着急的模样,连珠炮似的发了一段话后就准备继续自己的游说之旅。
种谊忍不住叫住了他。
“怎么了,可还有事?”
种谊点点头,然后字斟句酌地说道:“东京城中百业均有会,我们方才买煤就是找了煤会。
“王兄不妨找找估衣铺子的会,请他们领头的掌柜出来好生商量。或是寻摸一下开估衣铺子的人家里哪家靠山最大,递个帖子过去商量一下就好。
“这样至少内城的就不用一家家去跑,至于外城和下辖县中那些跑单帮的,届时拿了这些内城大铺子的契书去,不怕他们不依。”
第57章 有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