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若是钱到不了手里,或是缺斤短两到手里的,你们可以去开封府上诉告状,孤以太子的名义保证,无论是谁干下这等事,三日内必审必判,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若是谁在此次救灾中出工不出力,欺压百姓,玩兵过如篦,匪过如梳那一套……
“哼哼,开封府里的铡刀还立在那呢,也不用麻烦梁府尹了,孤亲自给你们判,保证能用最快的时间让你们去投胎!”
李玮是诸人消息中最闭塞的,闻言都心潮澎湃起来。
听这话风,是要让他们将兵了?哪个男儿抵得过将兵的诱惑啊!
结果他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晏几道就用语言做武器,无情地干碎了他的野望。
“还将兵,你看咱们几个,现在有几个比枪高,不是咱们日常用的枪,是军队中壮年男子所用枪高的?”
军队中历来推崇个人武力,只有官衔是绝难服众的。
甚至于浓厚的男性特征也被视为阳刚和武力值高超的标志,譬如说大胡子和身材高壮。
晏几道话糙理不糙,就他们几个现在这模样,丢进军队中休说是将兵了,能做到不被那些兵痞欺负就是超满分答卷。
李玮被晏几道怼了并不生气,反而脸上笑容堆得更多了些。
这位可是当朝宰相的儿子,出了名的神童,在他们中书读得最好。
殿下对他的培养路线也不同,现今已是掌机要的心腹侍从,可以说只要不犯错,长大后由此变为宰执一级的高官是大概率的事。
如果说殿下是庙里的神祇,那晏几道是将成为庙祝的人物。
多少人想拜晏几道这个小庙祝的山门还没路子呢,他从最开始就能结识已经是幸运至极,哪能轻易得罪了。
于是李玮搭上晏几道的肩,“殷勤”地按摩起来:“那咱们的小晏学士有没有头绪啊?透个风给兄弟们?”
在这么多伴读中,晏几道最得宋祁中意,他本人也对宋祁的渊博知识佩服不已,两人传统意义上的师徒关系。
因宋祁如今的官职为龙图阁大学士,所以晏几道也最喜欢旁人叫他小晏学士。
晏几道被这个小小的马屁拍得极舒坦,扬起小脑袋傲娇地哼了一声,但是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李玮眼珠一转,又是计上心来,手上按摩不停,同时口中说道:“前些时日运道好,得了两刀澄心堂的纸,只小晏学士你是知道我的,于文辞书法上就连平平也算不上,放在手头也是暴殄天物……”
一说到澄心堂的纸,晏几道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这种起源于南唐后主李煜的纸张,可谓是如今书画界的顶流。
欧阳修后来还写过一首《和刘原父澄心纸》,其中一句:‘“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足能体现出澄心纸的珍贵与受追捧。
李玮这两勺重饵下去,直接把晏几道给钓成翘嘴了。
考虑到也不是什么大消息,小伙伴迟早都会知道,而李玮纯属安全感不足,想和他套近乎。
而且他本来就是殿下的传声筒,在规定范围内漏题属于他的职责之一。
晏几道也就没再拿乔,将下巴恢复到平常高度说道:“将兵咱们是别想了,倒是可以将民。”
打李玮说出澄心纸的那一刻起,以曹评为首诸伴读的耳朵就凑了上来。
赵克城性子燥些,忍不住问道:“这将民又是什么意思?”
赵克城直接给了堂弟一手肘,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谁出的价谁发问,这是规矩。
赵克城挠挠头,带着歉意看向李玮。
李玮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单花钱就能搞定同窗关系,他是乐意之至的。
晏几道注意到了小伙伴之间的小动作,于是也就直接说道:“谁还记得城西垒起来的煤球渣子堆吗?”
李玮是此事的直接经办人,于是接过话题道:“这哪能忘啊,这蜂窝煤球是百斤的煤里得掺两成半到三成的黄泥,这样才能把煤黏一块,耐烧。
“后头殿下吩咐我,说是什么完整的煤渣球换票,按票面上的数额给予购买优惠的时候我都惊了。
“单咱们一家,每天就是差不多三千斤的黄泥出去。从前段时间到现在,东京城里少说出现了三四十家卖煤球的。
“还有那些个占便宜的,买了煤挖了泥自己做,结果累死累活,做得还没咱们的耐烧,后头也都拿着煤渣球来我这兑优惠票。
“殿下还是说应收尽收,全往城西那堆就是。
“结果我这听殿下的吩咐,到如今每日也不过出个一万三千斤的煤球,到现在却发出去了等重于百万斤的煤球优惠票。
“就当只混了两成半的泥吧,那也是二十来万斤了。城西那块地虽然说是朱温早些年杀人的地方,被传风水不大好才一直空着,可要是这么一直堆下去,恐怕殿下也罩不住。”
一说到这事,李玮脸上的苦水就好像要化为实质给倒出来,显然是头疼许久了。
曹评却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殿下今次特地请旨接下这个救灾的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保民。
古来救灾赈济,皆不会单纯地发粮发衣发钱。因为升米恩斗米仇,一味地发很容易造成惰性不说,各地的粮仓也禁不住这么嚯嚯。
所以多采用前期发粮,解决生存问题后以工代赈的模式,其中最为简单、也最为普遍的方式就是兴修水利。
汴梁城的汴河的确也是年年在维修。看冬日天寒,沾水说不定被冻死、病死的人更多……
二十来万斤的煤球渣么……
正当曹评追着味道,隐隐约约看见答案尾巴的时候,晏几道直接按下了终止键。
“殿下的意思是,召集东京城中那些现在还租不起一件衣服的流民,由咱们几个带着,把几条主路用煤渣好好铺平,免得一年里倒是有半年暴土扬尘的。”
东京城仰赖周边发达的水系,依靠便捷的漕运汇聚天下物产,但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洪涝隐患。
虽然近些年来并没有发生大的洪涝灾害,但每年小涝灾不少,有很多路段也的确到了该修一修的时候。
对于晏几道这个回答,众人的反应不一。
王贡瞪大了双眼,很明显可以看出是强行抑制着嘴角抽搐的,不可置信地说道:“殿下连这个也算到了?”
晏几道白他一眼,有时候是真的很不愿承认这个家伙是和他一样的文臣子弟,读书都给读迂了。
但话里还是很维护的:“咱们也都给殿下当伴读快一年了,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能不清楚?走一步看十步,没有殿下想不到的。”
然后又伸手往李玮腰间摸。
被李玮一掌拍掉:“几道你摸什么呢?”
“摸你那枚小印啊,就是开煤球优惠券的那枚。”
“你想做什么?这俗话说得好……”
“你就别说得好了,殿下说的,铺煤渣这几天,你的小印归我使。”
“嘿,怎么个意思?”
晏几道揣手手:“你们这一路带着人干活也不能单干活啊,那拉磨的驴也得歇歇吧。”
李玮点头:“那肯定的。”
“那你要是想借沿街的茶楼酒肆、店铺逆旅歇歇脚,喝口热水,烤火暖暖身子,也不能白占吧。”
李玮继续点头:“那是当然。”
晏几道于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那还不赶快把印给我,我得先给你们印票,你们去别人店和家里歇脚、休息、吃饭,都用这个票抵。
“到时候店家和百姓可以再拿着这个票去煤场中提煤。而等到事情忙完了,你再用这个票,去三司领钱,不过只能按市价九成算。”
李玮咂摸了一下,发现这个模式还真是意外地合理。
除了在最后一个环节提现见到了钱之外,其余都是靠着信誉,极大地解决了中饱私囊的问题。
李玮很愉快地同意了这个方案,从内袋中取出那枚代表煤厂权力的小印交给晏几道。
张熙不由笑道:“一枚印而已,至于那么宝贝嘛。”
李玮笑笑,没接话。
那根本不是一方小印,而是权力,是男儿胆,是英雄气。
张熙没得到应答也不恼,只是转而又说道:“将民没意思,还是将兵好。”
他打小在军营中长大,路还走不利索的时候就被托上了马背,实是对领兵有着非同一般的憧憬。
晏几道底气十足,就没李玮那么客气了,直接回呛道:“这话和我说不着,有本事直接和殿下说去。”
但他也不是完全地得罪张熙,而是立马补充解释道:“殿下还说了,别好高骛远,路一步步走,饭一口口吃。
“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去军中引到最多的定是那些想走终南捷径的软骨头,不如不要。
“在民间则不同,官民有别,披上一层官衣,大部分百姓都肯听你们的话行事。
“还有你们可别小看了这次的差事,彼辈不通文字、不知军纪,如果一天下来能鞋子全在,还不穿混,就算你们厉害了。”
到底是同窗了快一年的小伙伴,晏几道嫌弃之余,还是忍不住把宋祁悄悄给他开小灶的一部分内容说了出来。
这才是殿下真正意义上对他们的第一次考核。
往昔让他们办的那些事吧,不说把饭嚼好了喂他们嘴里,至少也是做熟了,让他们根据能力自主刨饭。
只有这次,是完完全全地生米,全看他们能不能把饭蒸熟,能熟多少,又能把多少吃进嘴里。
晏几道特别认同殿下说的一句话,所谓的战力高低,其实就是组织度高低,即谁能够令行禁止,谁能够更快地到达战场,完成既定目标。
在这方面,救灾其实和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
救灾其实就是一场练兵。
不过这部分就属于机要密语,不可宣之于口。
但是晏几道相信小伙伴们多多少少能明白一些。
写进策论里的兵法都是虚的,不亲自带人顶天了是赵括。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带人最大的挑战就在于不确定性,最害怕的就是手底下有个点子王。
张熙果然被说服,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他自然也听说过许多奇葩事,尤其是本朝的军队,军纪简直乱到没眼看。
他爹张亢曾经为了激励兵心士气迎战夏贼,干出过尽开城中女闾的事。
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披着兵衣的匪。
相较之下,一张白纸似的百姓们反而好管些。
一想通这个,张熙就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就是给他们规划了这条路线的赵昕现在不太高兴。
刚给此次参与救灾的禁军士兵们训完了话从高台上跳下来,就被富弼和韩琦给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