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从两人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枢密院小小地突破了限制,获得临时实际统兵权的兴奋,赵昕当然知道他们在不满什么,想劝谏什么。
毕竟在本朝的文官士大夫看来,使唤禁军干活就是呼吸喝水一般平常的事情,居然给双俸,疯了吧!
但赵昕不这么看,因为拥有后世记忆的他是知道那首歌谣的。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哪里有满饷,辽东黄太极。”
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完全是个悖论。
同理,如果不给够了钱,还指望这些兵痞流氓对老百姓秋毫无犯,那是纯纯的空想。
以时下基本胎教毕业的文化素养,军中士卒素养更是在平均线之下的水准,讲什么理想、信仰都是虚的。
再说他现在敢立什么信仰?他的位置是封建统治阶级,而且他爹还没嗝屁呢,他是处境尴尬的二把手,是未来时。
若那只他所信仰的军队是那么容易锻造,何至于人类几千年文明史上也仅有这么一支?
所以赵昕现在只能用努力平衡各方,用足军饷的条件求到自己所要的。
要不然到时候严刑峻法非但不能抑制住他们的兽性,反而容易激起兵变,而且矛头会直接指向他。
那就违背他的本意,而并且会导致他这次靠装神弄鬼,好不容易捏到手里的一次兵事实践报废。
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再尝试往军事方面靠,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一天天烂下去。
但只要这次实践能成功,将来就没人阻碍他再往军队里伸手,可以徐徐图之,缓缓更改形状。
至于韩琦与富弼的不满,他压根不想搭理。
毕竟本朝的这些文官士大夫嘛,花在他们身上的钱是没有钱也会硬挤,但花在旁处,那就有一万个理由反对奢侈浪费。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出在他那个破爹身上。
继位以来,大开恩荫,文官纠结成团的速度堪称成指数倍增长,顶不住压力就妥协,然后再换相,还把武官职爵当成了笼络人心的工具,打仗尽是用阵图。
什么玩意嘛!
对这些抽象玩意,赵昕是不准备再妥协的,不然他改革个屁啊,无非是大一号的神宗。
所以赵昕笑眯眯把两人钱不足的话给挡了回去:“久闻朝中仓储多不足数,贪弊成风。凡欲查账,皆一炬燎之。
“此次救灾,爹爹命大开京城四座常平仓。不知道孤的运气会有多好,见到这寒冬大雪天气里的几把火呢?”
韩琦和富弼闻言,都是僵在原地,讷讷无言。
因为赵昕话中的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仓储一定对不上数,必定有人会铤而走险玩火龙烧仓逃避罪责,那我正好借他们家訾一用。
赵昕还不光说,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两人的肚子:“皆言宰相肚里能撑船,不知两位卿家的肚子里,能装下多少事情呢。”
这下意思更明白,我知道你们文官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你们也大可以去通风报信。
但我要是抓不到人,凑不出答应好的军饷,你们俩就等着挨收拾吧。
死道友还是死贫道,你们看着办。
赵昕说完绕过两人,直接去找自己的伴读们,进行临考前最后一次小提点。
徒留富弼与韩琦呆立许久,最终沉默着抹去了额上的汗珠。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恐怖了。
第59章 硕鼠
汴梁城西,一间酒肆中。
虽然天气很冷,但女掌柜依旧脸上堆满了笑容,掀开门帘热情洋溢地招揽着生意。
开玩笑,那些正在外头除雪铺路的人可都是行走的银钱啊。
哪怕一时见不到现钱也不要紧,因为这可是有着太子殿下作保。
虽然这位太子殿下并没有直接与大家打交道,可现今经营的几宗买卖都是出了名的讲规矩。
严格遵照在商言商这四个字。
并不搞如今官府“低于市场价收购商品,高于市价强制摊派售卖任务”,把商家当肥羊宰的那一套,而且大部分时候还会主动分便宜给大家占。
导致如今不少东京城的买卖家已经在家中供奉了太子殿下的长生牌位,成日里暗暗期盼着太子殿下早点登基,好叫日子能过得更松快些。
尽管依照时下东京城中单个煤球的价格,单张煤球票换两壶热水大大的有赚头,但女掌柜还是打心眼里羡慕那些开估衣铺子的掌柜。
不用迎来送往,更不用大冷天的在外头吆客,只消将按太子殿下定的价格衣服租出去,再安安心心等着,至多开春的时候就能拿到时下卖得火爆的各种羊毛纺品。
辽人和夏人如今对这些爱得不行,所以只要能把货拿到手里,轻轻松松就能赚到至少翻倍的钱。
不过心中羡慕归羡慕,但女掌柜一刻未停口中的招呼。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她没开估衣铺子的本钱,所以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趁着时机好好赚上一笔傍身钱。
多有正挥着铁锹干活的民壮们捱不过招呼声,向着分管这一片的种谊递出涂上了赤色的竹签。
其实竹签两头被染上赤色的部分都有着刻度,只不过两段间距不同。
刻度小的一段代表着出恭这种小事,可离队半盏茶的时间。
长一些的就代表烤火喝茶这种大事,可离队一炷香的时间。
依照事由不同,每次离队都要掰掉一小段竹签。
若竹签掰尽,今日就算是拉屎,也得拉在□□里。
若请小假而休大假,离队而不归者,竹签未被赤色沾染的部分还写着持签人的编号,同队之人连号。
所以只用去晏几道那对一下花名册,就能尽知其人的姓名住处。
将来休说是捡这种便宜活养家糊口、维持生计,来年催缴赋税不第一个找他,便是幸运之至。
种谊看着自己面前不多时就堆积了薄薄一层的竹签断片,忽然就明白了为何美人计总是屡试不爽了。
还是殿下说得对,兵之大事,首戒在色。
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战力和军纪都会成大问题。
也许他该学一下王贡,让那些贫寒人家的青壮妇女也参与到修路中来。
虽然做法看上去很迂,很有拍殿下马屁的嫌疑,但效果是真的好。
因为妇女为了将来招工不被落下,干活都很卖力,足当得起殿下口中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话。
而且为了她们为了多攒下一些分发下的煤球票,会主动减少休息时间,然后找到一些掌柜,用折价的方式,将煤球票兑换成其它所需的生活用品。
种谊甚至有时候会见到王贡强制那些妇女们去烤火喝茶歇息一会。
还是殿下说得对,不经实事,不见世情,是不会知道劳动人民有多少朴素智慧的。
王贡那边的喝茶取暖钱都被队伍中的妇女给硬生生谈下来三成了。
在女掌柜热情的吆喝声中,种谊抓起一把红竹片,任其从指缝中滑落。
从小也在军营中长大的他已然明白过来,这其实也是带兵。
只是吆喝声忽然就停了。
种谊机敏地抬起头,将目光定在了远处三个正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的军汉身上,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
而女掌柜不满地摔帘避到了店内,在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不是说禁军今日主要在西北边帮着人铲除屋顶积雪吗,怎么腿这般长到她这边来了。
虽说有着太子殿下承诺,但这帮丘八终究不比普通百姓,告状见官这等话根本唬不住,更不用说酒虫淫虫上脑时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算是太子殿下信守承诺,将这些犯事敢于滋绕百姓的丘八都砍了,那也是马后炮。
哪能比得上根本不遭罪呢。
然而这世间之事,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女掌柜刚去后厨提了一壶热水,想着至少把已经招进店内取暖歇脚的民壮给招呼好时,抬眼就见到了那三个军汉已经步入大堂,堂倌正在战战兢兢接待。
若说寻常军汉是一般危险,带了刀的军汉是相当危险,那带了刀还喝酒的军汉就是特别危险了。
给多少的工钱干多少的活,女掌柜心知堂倌不可能为了这点钱玩命,于是干脆利落地提着铜壶去将堂倌换了下来。
然后便感到三人视线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身上,其中两人还好,很快就偏过头去,唯有一人,如同色中饿鬼。
有一移开目光去的兵卒扯了那人手道:“现有太子严令在前,指挥使教戒在后。
此番事若成,你我三人家中都能得一个入纺厂的名额,三郎你的婚事必成,休要横生枝节,惹出祸端。”
那被叫做三郎之人这才依依不舍收回了目光,摸着鼻子道:“二位兄长放心,兄弟我还是知道分寸的。”
女掌柜听了他们的话心中惊奇,暗道这狗还真能改得了吃屎?
然后很快便发现不是狗改了吃屎的恶习,而是恶犬被拴上了锁链。
因为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头就响起了鸣锣声,与之相伴的还有人在大声宣读:“郭承佑,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贪墨军饷,太子殿下于开封府亲审,斩立决。传首城中,咸使闻之,望诸军引以为戒。”
女掌柜大惊,立时挑了帘子朝外看去。
却见由远及近走来一群人,中间有人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应该是怕吓着人的缘故,挑着的并不是人头,而是一个很潦草的木盒,四方缝隙中还凝结着一长串血色的冰柱。
“真,真杀了啊。”女掌柜不自觉将厚重的帘子攥成一团,嘴中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虽然她不明白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究竟是个什么官,但一听带着指挥使三个字,就觉得官小不了。
回首再一望那三个兵卒脸色青白,先前那点酒意被完全吓没的傻模样,就更感觉这官大得不行。
得亏有了太子殿下啊。
女掌柜在心中默默合十,念叨了一遍保佑太子殿下长命百岁,早早登基之后,连个眼风也不给那三个被吓成木鸡的禁军兵卒,自顾自提着壶就走了。
对女掌柜这种普通百姓来说,这种消息听过就算,东京城里的百姓能讲上三天是耐心好的。
总之她只要知晓这些当兵的现在不敢欺侮她小女子即可。
但对这三个禁军来说,无异于三观都被摧毁了。
直到呼喝的队伍走出很远,围观人群耐不住冻纷纷散去,其中一人才木然地说道:“你们刚才听到什么了?我总觉得我没听清呢。”
那可是执掌龙卫、神卫这两卫上四军的郭太尉!是皇亲,更是官家潜邸老臣,完全当得起那声太尉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