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战时征召囚犯协助守城都是要给减刑的,更别说这些个地盗将要干的是技术活。
改判不过是他一句话几个字的事,只要将饼画好些,不怕他们不玩命干。
说不定到时候用不了三天就完工了呢。
区希范而今是城中公认的知兵之人,听到他出言做出肯定,众人皆是大喜。
甭管最后能不能用上,这多条地道就多个后手,指不定将来就能指着救命。
但几个指挥使的脸上旋即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
这万一要是用上了,那可就是主动朝夏军发动攻击。
乍一听不过如此,他们也是西军中有些年资的老牌指挥使,在过去的几年时间中和夏军的交手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面对的情况远没有而今严峻。
要不是身旁有些数量众多的同袍部队一齐行动,可以安慰自己绝不会那么倒霉被勾魂使者选中。
要不就是背后有坚城雄关,纵使败了也大概率能被接应回城,保住一条性命。
可如今这些能够构建他们大部分勇气的东西都没了。
为了保守城池,人肯定是不会给他们多带的。所以纵然能凭借出其不意四字在前期取得远超寻常的战果,但后期一定会陷入重重包围中,生还几率渺茫。
纯纯的有命挣功劳没命花。
他们甚至丝毫不怀疑进攻部队前脚通过地道出城,后脚就有人奉命把地道全部填平,还得加点泥好封口子。
可以这么说,在这几个指挥使眼中,那些通过地道出城攻击夏军的人就是注定无归的死士,用自己的鲜血去表达本朝绝非可欺之辈的态度。
至于赢,什么赢?这些年他们和夏军单对单就没怎么赢过知道吧。
再说了,唯一一次赢还是跟在那位猛得不行的狄总管屁股后头,剿灭一些因为行军速度太快而来不及收拾的小鱼小虾。
可狄总管是什么人?夏军呼为天使,龙图老子曾言未来十年西北军事可以尽付于他,庞观察使对他信重有加,专门拣选精锐编队交给他指挥陷阵。连太子殿下都亲自送字,是整个西军的头面人物。
而你区希范不过一个东南蛮子,因为有几分才能被爱才的太子殿下一路托举到了这。从目前取得的成绩看,比他们强但有限,勉强够格给狄总管提鞋的。
至于相提并论?完全没那个能力好吧!
几个指挥使皆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自己等会抓阄的手气不会那么背,成了领兵出城攻击夏贼的倒霉蛋。
如今军中风气就是如此,一旦碰上什么艰难的任务,料定不会有主动请缨之人的主帅就会用当兵吃粮,总要有人做出牺牲为由强制抓阄进行摊派。
包拯此时也回过味来,目光在几个指挥使身上扫了一圈,倒是一如既往地公平,并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嘴唇抿了几下之后决定这个坏人还是自己来做,主动问向区希范:“不知区县令属意于哪位指挥使?”
在几个指挥使的屏息凝视中,区希范缓缓摇头,笑容爽朗大方,语气轻快,仿佛明日要出去郊游踏青一般说道:“此等大事,岂能假手于人,自是某亲自将兵。”
薛泽第一个急了:“希范你身系满城军民生死,岂能亲身犯险!”
“正是因我如今忝掌三军,才更该身先士卒,为大家做个表率。
“如今几位指挥使都是宿将,对守城之事可谓了如指掌,而且城中诸项器具齐备,就连新制的猛火油庞观察使都命人送来了三桶。
“补足城墙短板后,守上七天不成问题,有我没有差别不大。可若不灭了夏贼的气焰,将来必定时时骚扰,难保清净。”
这是不掺杂一丝水分的大实话,说得其中一个指挥使连连点头,然后在发现周围诧异的目光后赶紧止住。
自古以来就只有为老大分忧解难的,心里有想法可以,表现出来就是嫌鞋子太大了。
区希范丝毫不以为忤,继续说道:“但论主动攻击夏贼……”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更改话题道,“区某出身寒微,贱命一条,蒙殿下青眼赏时才有今日,正是报效之时。”
听到区希范搬出太子殿下,众人一时间也就不好再劝了,包拯想了想然后问道:“区知县欲带兵几何?”
“兵在精而不再多,三百即可!”
待下得城楼,在县廨的路上,一直跟随区希范的一个侍从不由换了广南西路的夷语同他抱怨道:“相公,您是坐纛的主帅,只要这回能把城池守住就是大功一件,又何苦去提什么掘地道进攻的法子。
“就是提了,让那些个指挥使领着人上不就行了吗,为何自己赴险?”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所以区希范在韦州站稳脚跟后就立刻往环州老家寄了信,把几个一贯依从听命于他的年轻人给叫了过来,组建了他自己的小班底。
此时发问的就正是其中一人。
区希范笑笑,也改换成乡音问道:“你们认为韦州的事务复杂吗?”
发问的亲信想了想,摇头。
韦州虽是州的建制,目前却只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小城,民口数堪堪破四千,每日里发生的最大事件无非是一些领里纠纷。
休说是区希范这种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就连他自己都感觉自己能够管上一管。
“既然不复杂,简单到随便找个人都能管,那殿下又何苦把我安排到这?朝中未得授官的进士可是一抓一把。”
也就是殿下抓得严,杜绝了滥竽充数之辈。否则别说是一个韦州的官吏缺额,就是三个也早就填满了。
亲信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忽然猛地一拍脑袋,“这是看中了相公您身上的武勇谋略!”
区希范有些好笑的伸手揉了揉亲信的红脑门,语气决绝:“我知道他们总说咱们是夷人,是蛮子,是殿下一时不察让咱们捡着了大便宜。我就偏要让他们知晓,咱们究竟是何等样人!
“身为男儿,受恩当以死偿,建功需在军中。昔年张文远只率八百精骑就杀得十万吴军丧胆,如今咱们三百人只需面对一万五千人,可是大大的赚了。
“殿下特地留给咱们的机会,必须得抓住。此战若胜,封妻荫子,紫袍玉带诚不足贵也!
“别忘了昔年攻打安化州蛮时!咱们只是装无害,不是真无害!”
第77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三日后,韦州城头。
往利序看在近在咫尺,却仿若天堑的低矮城墙,深深凹下去的青黑色眼眶中的那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浸出血来。
三天,足足三天,他们用出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手段,却依旧没能攻下哪怕一寸城墙。
不,休说是攻下,迄今为止都没人能够全须全尾的站到城头。
从这三天的遭遇来看,宋人十分重视本城的得失,半点没有从前遭遇那些宋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散。
而且那劳什子的县令好像还是宋廷小太子的心腹,所以城中的箭矢多到似乎永远也用不尽,到现在密度都没有丝毫减弱,令近六成的人半道折戟。
甲胄也很精良,不是表面光的货色。他有许多次眼看卫戍军就要冲上城头,挥舞着手中长刀驱赶弓弩手,想为后续攻城部队占领一个立足点。
结果立刻就有三个穿全套甲胄的枪手接替那些双臂无甲的弓弩手,仗着甲胄精良硬扛下第一波攻击,然后混若一人的将排□□出。
要知道卫戍军全是从党项本族人中遴选,个个善弓马,不畏死,是夏军中仅次于直属于国主铁鹞子的精锐部队。
可在一齐刺出的三杆枪面前,休说他们是远超其他部队的的卫戍军,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打跌。
什么剑圣,单刀破枪传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技,结果上了战场枪一个比一个长。
一寸长一寸强才是朴素真理。
看着又有两个卫戍军被守御的宋军枪手捅下了城墙,往利序的一双眼睛不由又红了三分。
要知道卫戍军发展至今日,已经早就偏离了从党项人中选拔,建立一支忠诚可靠亲卫部队的初衷。
如今的卫戍军卒家世最差的也得是个小部落头人的儿子,培养完全是照着中高层军官去的。
往利序也曾是其中一员,所以深知这些人对家族的发展有多么重要。
这些人不仅是勇猛的战士,更是他们家族的未来与希望。
人不是地里的麦子,一年就能割一茬。想要从零开始教导出一个合格的中低层军官,至少要用七年时间。
当然,高烈度的战争可以使所耗费的时间大大缩短,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战事,尤其是性命去填。
自家事自家知,就国内这点党项人,目前弹压其他族的人都有些勉强。要不然国主也不会冒着得罪辽主的风险,三天两头打辽国那边党项族部落的主意。
毫不夸张地说,此战即便能攻下韦州城,今后二十年他们往利氏在国中的声量也不复从前,说不得只能维持名头。
没办法,去年损失一批,今年再损失一批,哪怕底子再厚,也禁不住这么败啊,更何况他们静塞军司在十几个军司中只能排中游。
而失去大量优质后备力量,就意味着失去了容错率。
所以必须得拿下韦州!只要夺回韦州,有了地盘,一切损失都可以靠时间慢慢弥补。
但如果没了韦州,那就万事皆休。
该死,宋军过往建制中可是弓兵最多,基本能占一半以上,有些极端的甚至能占到八成。
为了保证射程与精度,弓兵很少有穿臂甲的,当然宋军的绝大多数弓弩兵是因为抑武的国策处于完全无甲的状态,全靠这弓弩,尤其是弩具逞威。
只要是有一膀子力气的成年男性,训练上十天半月也能学会如何张弩击发,命中率还不低,军演出来绝对漂亮好看。
所以旁的军事训练么……
根本就没有什么旁的军事训练。
有训练就会有消耗,越是大量的训练就越强调后勤物资的充裕。有那个训练的功夫,不如就呆在营帐里躺着,这样可以帮助上官减少粮食消耗,增加个人财产。
招来一帮穷得只剩一条命的流民,让他们掌握了基本的弩具射击技巧已经很对得起官家了。
因此往利序对近身之后宋军的印象只有一个,鱼腩,无比纯正的鱼腩。他获取首级军功的速度,完全取决于他们逃跑的速度。
但今日遇到的宋军完全不同,居然是枪手居多,还是训练有素的枪手。
他们甚至都不会去留恋那些就倒在身边死尸的首级,只会机械但效率极高的出枪收枪,构成一堵堵仿佛不可逾越,不可被摧毁的人肉矮墙。
韦州城内的宋人守军绝不仅仅只有他们获取情报中的两千人!应该是在三千,甚至是更多。
箭矢成群、训练有素、大反常态的枪兵居多,一切的一切都压得往利序喘不过气来,令他感觉眼前好似出现了幻觉,仿佛有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正向他罩来。
尤其是,那个东西……
作为最前线的指挥,往利序已经熬了整整三天,巨大的压力令他头晕眼花,正要支撑不住栽下马来之际,忽听得耳边有人唤他:“侍禁使,侍禁使……”
往利序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因此猛咬了一口舌尖令自己清醒过来,对着传令兵打扮的小卒说道:“怎么了?”
传令兵显然见到了极为可怖的事物,浑身止不住的抖,语不成句,只得将手抬起,颤巍巍地指向某个方向,示意往利序自己看。
往利序一看,刚刚才强提起来的一口气好悬没梗在嗓子眼把他给送走。
“宋人,宋人怎么还会有猛火油!不是从昨日就没用了!不是说已经消耗完毕,再没有了吗!”往利序的声音哑得可怕,整个人好似从幽冥之中爬出来的恶鬼,仿佛要生生啖下目之所及处每个人一块肉来。
传令兵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裤裆里,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自己被暴怒中的往利序当成了出气筒。
不过往利序怒归怒,但基本的理智还在,直接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了传令兵的瘦削的背脊上:“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赶快去传我军令,让云梯、巢车,还有攻城车一并后撤!”
那可都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能制成的攻城大件器具,前几日不慎之下已经被烧了两个云梯,一个巢车。
如今本就没有能够休养生息的地盘,这些都是消耗人情与面皮借来的,将来还不上必定会被扒皮嚼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