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甜酱
“你是因为这双灰色的眼睛才会加入反叛军吗,因为你不被贵族所接纳,因为他们会在每一个舞会上嘲笑你,仿佛你是一个进化不完全的劣等品。”可他眼前让他喜爱的令他迫不及待想要装入收藏匣的审讯官小姐并没有放过他。
她用着纯种贵族的身份,踩着他那一道细细的伤口,冒昧地钻进来,要将他的血肉撕裂开,将它人为地扩张,暴露出腥臭的内在。这种话,从任何一个平民的嘴中说出来,原本都不会令许宴笙有任何动容。
“小姐,你想知道什么。”许宴笙唇角的笑意开始变得真心实意了,他的视线从那一双黑眸扩展到了她的整张面容。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除了眼睛,她还有一个很精致的鼻子,鼻梁高挺,小巧又可爱,她的唇瓣也长得好,像是两片薄薄的花瓣,将更脆弱的花蕊包裹在其中。
许宴笙从前并不喜爱收集其他的人。体器官,但他此时觉得,他可以破例。
“它在哪里。”水雾直接地问道。她直白地显露自己的欲望,没有贵族习惯性的弯弯绕绕、绵里藏针。
奇怪的符合了许宴笙的口味,让她眼眸的价值又提升了一些。
水雾抬起手,她迟疑着,将指尖轻轻落在自己的眼眸旁,“我可以将我的眼睛送给你,来交换你的答案。”
“水雾小姐!”柏时泽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能够给出这样的承诺。
即便如今的机械眼技术与人造眼球移植技术已经十分成熟,连他这种失去了手臂,只能使用金属手臂的人也仍旧能够留在第九军任职。可在贵族的眼中,使用人工造物代替原生身体的人类仍旧是低劣的下等人。
没有任何一位贵族会抛弃自己的眼眸,他们如此珍视着自己血脉的象征,因此当许宴笙的罪行被曝光时,他才会被所有贵族阶层唾弃和排斥。
许宴笙同样意外,他的眼眸微缩了一瞬,认真的视线落在水雾的身上,终于肯将她看作了一个“人”去探究她的心理。他甚至开始困惑了,反叛军手中拥有的东西的确值得所有统治阶层的贵族恐慌、忧虑、惧怕,许宴笙可以想象到,这位审讯官小姐为了得到那个讯息能够付出任何代价,可这绝对不会包括她的眼睛。
她能够屈尊降贵来到这艘星舰,与他们这些下等公民周旋,是为了取得功绩,踏入更高的阶层。可失去这双眼眸,她连现有的地位都保不住,更别提进入议会,成为十二执政官中的一员。
许宴笙自卑却又自负,他喜爱收集黑色的眼珠,却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更换眼睛——他从骨子中认为其他贵族肮脏的眼球配不上他。而此时,有那么一刻,他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竟然感觉到了一瞬的心动。
女子的手臂在轻颤,泄露出了她内心的害怕。水雾知道直播产出的几种道具,她也同样拥有类似功能的手链,失去的眼眸,在现实中可以重新治愈。她的心脏紧缩着,后悔却渐渐蚕食理智,想要吞回刚刚所说的话。
她没有这么坚强。却要强装坚强。
许宴笙唇角的笑渐渐淡下去,当卸下伪装时,他的灰眸便显得格外淡漠,像是木偶眼眶中无神的玻璃珠,“它是什么,水雾小姐该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们在Prometheus实验室得到的东西,你们将它藏到了哪里。”水雾有些紧张地询问道,她努力装出精英女性的模样,做着生疏的工作。
许宴笙却浑身放松的将身体依靠在椅背上,他用轻佻的视线注视着女子,“Prometheus实验室主要负责研究的项目是陪伴性仿生人,水雾小姐是太过孤单寂寞,想要拥有一个抚慰你的xing伴侣吗。”
许宴笙用贵族式的腔调说着下。流的言语,柏时泽忍不住开口训斥,“许宴笙,别太过分了。”
许宴笙的唇却不肯轻易地闭紧,他嘲弄地看向柏时泽,脸上是那种了然而鄙夷的恶意,“第九军有女人吗,我听说最近军队经过了改革,男营与女营需要驻守在不同的星系,第九军的女军已经都分配至第一军了吧。xing服务仿生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全面覆盖至军队中,贵族真是毫不在意平民的需求不是吗。星舰中多了这样一位美丽高雅的贵族小姐,难道你没有幻想过吗,拥抱住她的身体,抚摸她的乌发,亲吻她的唇瓣,你闻过她身上的香气吗,青涩又妩媚,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含苞待放。你梦里难道没有剥掉她的衣襟,亲眼目睹藏匿的美丽……”
“啪——”
水雾身体微微前倾,她的手心打在许宴笙的脸上,乌色的眸中燃烧着漂亮得犹如焰火的怒意,让被她注视的许宴笙感到一阵眩晕,脸颊的疼意转化为灼烧的烫意,仿佛怦然心动。
“你不应该羞辱柏时泽,他才不会想象那种卑劣的场景。”水雾生气地说道,维护着柏时泽的品格。
她不再愿意与许宴笙交流,她开始讨厌他,觉得他是囚犯之中最令人厌恶的一个人,“你不能再拥有床、被褥、茶水和书本,许宴笙,你该学着做一名囚犯了。”
她转身离开,不再施舍给许宴笙任何一个眼神,她的乌眸里只剩下失望,里面没有了他的身影。
许宴笙有一刻无法抑制身体下意识起身的反应,他的唇瓣动了动,却变成了一个哑巴。许宴笙觉得有些荒谬,一个贵族,她竟然真的相信第九军的狗腿子能够有高尚的情操?
……………
走廊中,水雾走得很快,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颊上还带着羞恼的红晕。
她身后的柏时泽陷入了一种走在钢线上的不安,仿佛探出脚,就会跌落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抿了抿唇,想要解释什么,口腔却像是被黏住,他猜测到了水雾会因为许宴笙的话而生怒,她一定会感觉到被冒犯,生气她会被肮脏低贱的平民幻想。
柏时泽没想过,她会为他说话,她会为他被污蔑而生气。
可他真的被“污蔑”了吗?刚刚那一刻,他真的没有心虚吗?
柏时泽根本无法认清自己的心,他剖开自己的胸膛,却不能保证身体中央的心脏真的流淌着鲜红正直的血液。
他为自己的卑鄙而感觉到羞愧。
水雾停下了脚步,她的心情终于和缓下来,她逼迫自己继续通关副本,不能仅仅因为某个犯人就令自己的情绪受到影响,“带我去见乌昱骊。”
她已经晾了他两天,是时候再去见一见这位反叛军的首领。
柏时泽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轻轻地捧起了女子的手,小心的像是怕将她碰碎了,“您的手红了,疼吗,您不应该亲自打他。”
他脸部的神情没有波动,只有眼睫微垂,“我是您的鹰犬,您可以吩咐我动手。”
第30章 羔羊困境我已经学乖啦。
柏时泽变了。
他变得彻底,与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可偏偏柏时泽本人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叛变。
女子手心的那一抹红痕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眸,好像那柔软的皮肤与血肉中长出了刺,一直刺入了他的心脏。贵族小姐身体的每一处都变得如此珍贵,以至于当她受到一点损伤时,柏时泽就变得惶恐不安,在心里泛出难过来。
“没关系,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水雾坚强地说道。
于是柏时泽不得不松开手,收回他逾越的举动。他有些怅然若失,仿佛期待着在女子的口中听到更多的言语,也许是撒娇地让他吹一吹伤口,或者亲一亲她,好让疼痛快些消失。
柏时泽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狼狈,他发现了自己的卑劣。水雾以为他是恪守底线、尽忠职守的优秀将士,可实际上,他的确像是许宴笙所说的那样,在脑海中装满了肮脏的想象。
柏时泽不敢再注视水雾,可女子身上浅淡的香气却开始变成一缕缕细细的钩子,缠绕在他的衣襟上。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浅香,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错误,宽恕所有的罪孽。
……………………
水雾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囚室门口,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心情。她吓坏了,差点哭出来,为她从不曾见过的——人形的野兽。
而现在她变得坚强了,像是一直被人藏在玻璃罐中的小人,跌跌撞撞地独自走了出来,她的脚下遍布着荆棘,将她细嫩的脚心划得血肉模糊。但她不再哭了,她要学会独自行走,因为她此时没有任何依靠,水雾觉得,这个直播并不爱她,因为它不给她队友,要她孤独的一个人面对诡谲的世界。
舱门被打开,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黑暗中的困兽轻而易举捕捉到了声音,他的身体向着唯一的光和声响靠过去,将锁链拉得哗哗作响。
那一抹光重新一寸寸消弭,进入室内的人仍旧没有说话,寂静变成另一种粘稠的黑暗,使身处于其中的人回到了无助的孩童时期。
凶猛的野兽胸膛上下微微起伏,乌昱骊并不是真正的异兽,不能在全然的黑暗中视物。而他的听力变得更加敏感,能够听到女子慢慢的、小心的一步步向他靠近。
乌昱骊开始感觉到烦躁,黑暗模糊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水,像是yin君子的复吸,原本戒掉的渴望,再次得到之后,就变成深入心脏的痒。他开始憎恨自己,为何没有将那剩下的半杯水乖乖喝掉,甚至有的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伸出舌头舔砥唇瓣,仿佛这样就能够舔干净女子曾经浇在他脸上的水。
乌昱骊在黑暗中无法见到自己,所以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做出了那样认输般的下。贱举动。
浓郁的黑掩盖住了一切,乌昱骊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就只会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你以为我是还怕黑的小孩吗。”
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舱室之中,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个船舱很空,仿佛他孤寂的被扔到了宇宙之中。
另一个人仍旧没有说话,几乎像是乌昱骊的幻觉,是他梦到了水雾来看他。他数不清她上一次来的时间,可乌昱骊很清楚她还会再来,毕竟在他的身上,有联邦绝不能放弃的秘宝。
可她为什么不说话?
乌昱骊从前不知道他会如此的渴求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他烦躁地扯动身上的锁链,下意识的从口中吐露出更多的文字,“你别想在我这里得到任何的回答,我不可能向联邦与贵族屈服。”
他这样说着,可在潜意识之中,在乌昱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秘角落,他其实在祈求着水雾说话。
以此来判断他并非是这黑暗中的唯一一个人。
水雾其实也看不清他的模样,现在他们足够公平了,都共处在相同的黑暗里。人类如此渴望光明,以至于普罗米修斯直至今日还在被人类感激,火焰的使用是人类走向文明的一樽里程碑。
两天的时间不足以令乌昱骊驯服,他的骨头太硬,水雾曾经在文学作品上看到过,将一个人关进纯粹黑暗的小黑屋中,他的精神会在很快的时间内被侵蚀。
水雾剥夺了他的光明,可还没能够剥夺他的意志。她几乎以为自己拙劣的计谋失效了,也许视觉的剥夺对于这一匹野兽而言毫无作用。
水雾感觉到沮丧,或许她必须在这艘星舰之上停留二十一天了。她感觉到隐隐的不安,她分明拥有这艘星舰之上最尊贵的身份,处于羔羊困境中的人是这些无处逃脱的囚犯,她似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于是二十一天的时限成为了一个甜蜜的陷阱。
乌昱骊开始怀疑水雾已经离开了,可他又明明能够听到她的吐息,规律的,静静的,湿漉漉的,像是一朵花从泥土中挣扎地盛放。
于是他的话成真了,水雾认可了他的坚持,以为他不可攻克,聪明又不聪明的女子放弃了在这个时候向他审问。她又发出了一些声音,而这一次,是她的双腿缓缓迈动,衣服的布料划过肌肤,她向后退了几步,脚步声越来越远。
乌昱骊开始感觉到心慌,像是他身体的某一个部分也随着这脚步声离开了,他捕捉到了一抹浅淡的香气。这香气似乎幻化成了水,变换成了食物,经过他的鼻腔吞入心肺,然后安顿在胃中。
他的胃部开始蠕动,产生了虚幻的饱胀感,在舱门被关闭的那一瞬间,乌昱骊终于忍不住将身体撞上去。他的胸膛、手臂、大腿全部义无反顾地撞击在金属的锁链上,任由它们将他吻得遍体鳞伤。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沙哑的从嗓子眼中挤出来,“别走,跟我说话。”
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风也消弭。
他重新回到了永恒的,没有任何变化的黑暗里,像是被包裹在密不可分的茧中,血肉骨骼都被揉碎,化成了水,蜕变成一只蝶。
一只水雾所期待的蝶。
他被遗弃了。乌昱骊清楚他的审讯官还会前来,检查他有没有软了骨头。
他便只能从这时开始,想她下一次会何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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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中,当她看到室内跟着她进来的柏时泽时愣了一下。她的神情令柏时泽很快发觉他在做什么,难堪的红霞逐渐从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领口向下蔓延。
柏时泽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像是贵族小姐的家仆一般,随叫随到,甚至跟到了她的房间之中服侍她。
“许宴笙房间中的那本叫做……《雨夜》的书,你可以拿给我吗,我想看一看。”水雾没有赶他走,而是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对他轻声说道。
这一次,那些羞耻的红像是攀附着乔木的藤蔓一般攀升到了柏时泽的耳根。仿佛一场公开处刑,那本书只是他在荒星的书店和其他几本书一起随手买的,在这个时代,纸质书和收音机一样稀罕,也只有军营驻扎的边星才有这种古旧的东西。
柏时泽很喜欢读书,他不像是其他的士兵一般喜欢在闲下来的时间里打游戏或是踢球。他偏爱纸质书,只是书本的价格贵,那时几本书正好捆绑着打折贩卖,于是他便一起买来了。
花了钱的书,柏时泽自然是都看了,即便他对书中的主角不屑一顾。可此时女子用那双温和的乌眸注视着他,却无端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不要脸的,在暗地里做梦想象贵族会爱上他的贱种。
可水雾并没有训斥他,柏时泽分不清他是被饶恕了,还是被纵容了。
他仿佛被什么不存在的烙铁烫了一下,匆忙地躲闪了视线,让自己重新变回冷淡的不通人性的机器人,“好的,水雾小姐。您饿了吗,请告诉我您的喜好,我为您送些食物过来。”
柏时泽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照顾水雾的生活,他把自己当成了服务贵族的工具。曾经柏时泽十分鄙视网络上一些对权贵卑躬屈膝的平民,认为他们没有人格、没有骨气,可他现在却在做着一样的事情,还为此甘之如饴。
“我不喜欢吃肥肉,讨厌煮熟的胡萝卜、西红柿、西蓝花、木耳、洋葱……”她说了一堆自己的忌口,难伺候的厉害,怪不得这几天食物都剩下了许多。
柏时泽的记忆力很好,若是任何一个贵族这般挑剔,他可能都会觉得他们没事找事,故意折腾人。可看着水雾,他却觉得她有些可爱。
像是矜贵的猫,都流浪了还在挑食。
但柏时泽愿意忍受这只猫的坏脾气,哪怕她拥有着尖锐的爪子,并且不肯向人温顺的收起来,不经意间便会给人类带来伤害。柏时泽也甘于忍受,因为这只猫主动靠近了他,只允许他的触碰。
他为水雾送来了食物,食堂的机器人刚刚做好的饭菜,冒着热气。此时已经不是吃饭的时间,水雾为她的犯人付出了太多的注意力与时间,她像是全身心都牵挂在那些罪犯的身上,以至于忘记了要照顾好自己。
水雾坐在椅子中,她的姿势并不规矩,仗着自己身量娇小,屈着腿,脚心踩在椅子的边沿,整个身躯都弯折起来,裙摆垂落在椅面上,像是一个完美的,一比一复刻的洋娃娃。她的手中捧着书,《雨夜》,纤长的手指翻过书页,看得入神。柏时泽的身体便开始发热,他记起在每个夜晚,他会半躺在床上,指腹触碰到同一个位置,像是时空交叠,他与她之间拥有了莫名的联系。
水雾很擅长专注地做一件事,专心的时候便很容易忽略掉身旁的人。柏时泽叫了她吃饭,可她应是应了,握着勺子,吃一口饭都要磨蹭很久。
柏时泽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走,但他实在看不下去女子这样慢吞吞吃饭的模样,在军营里这样吃饭的人,迟早会被饿死。
柏时泽从来不曾真正养过猫,养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爱意,他很清楚自己无法负担。
女子的碎发散落下来,差点被一起吞到唇瓣里。柏时泽看到了,男子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后颈,帮她撩起了发丝,有些凉,敏感的地带被触碰,水雾不由在喉咙中发出细弱的声音。
柏时泽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解开,又用头绳重新系好。第二次帮她扎头发,他的动作熟练了很多。
水雾仰起头,脸颊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臂,“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