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她沉声道:“什么话等不得,非要挑着哀家病着的时候说?”
佟佳氏也不废话,直指方荷:“扎斯瑚里氏命硬,乃孤星命格,克夫克子不说,更为二临柱命数,刑亲克友,决不能留在宫里!”
外头原本听了苏茉儿的话,正准备告退的惠妃、荣妃和宜妃、德妃等人,都顿住了脚步,不肯走了。
德妃眸底闪过笑意,不枉费她特地给承乾宫送过去御前的消息。
佟佳氏知道皇上是如何费尽心思往慈宁宫使劲儿的,果然坐不住了。
里头佟佳氏还在继续说:“老祖宗本来没必要受风寒之苦,概因身边有此不祥之人,才会受这份苦!”
在场的人心下都是一惊,太后脸色直接黑了下来。
方荷什么命数她不知道,但若是要克谁,也不该克姑姑,而是克她。
宫里为了争宠,真是什么都敢拿来说!
康熙的低斥脱口而出:“佟佳氏,你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胡沁什么吗!”
孝庄垂眸不语,先前她就说过,方荷想进后宫没那么容易,只没想到佟家倒是有本事,还能收服钦天监。
若无实证,佟佳氏疯了才会在这里大放厥词。
方荷表情也差不多,以寡妇身份进宫,又在封建社会打工,要是没人拿迷信来说话,才是见鬼了呢。
佟佳氏眼泪倏然落了下来,她愤愤看着康熙:“臣妾在皇上心里,难道是会毫无证据便胡说的人吗?”
“先前您与扎斯瑚里氏在七月初八卯时下船,臣妾与六公主原本无事,辰时突然病倒,毫无征兆。”
“惠妃也差不多时辰,突然上吐下泻,太医诊断却说我们都是风邪入体,可一大早臣妾和惠妃都关着窗户,哪儿来的风邪?”
“后来等扎斯瑚里氏入了宫,臣妾和六公主始终不能痊愈,通嫔都跟着病倒了,臣妾只能找人卜算,却算出是与宫中某人命数相冲。”
佟佳氏眼神犀利看向方荷,一字一句道:“臣妾请了钦天监的监正来算,算到孤星自南向北,直入西北,夺他人气数,只为自己扶摇直上。”
“除了扎斯瑚里氏,宫里再没人符合这个条件。”
从江南回京,便是自南向北,慈宁宫正好在紫禁城偏西北的位置。
康熙沉着脸问:“依你所言,春来也是才进慈宁宫,若朕封她为妃,你又如何说?”
方荷看了眼春来,春来噗通跪地,吓得都哆嗦起来了。
老板猛如虎,看把孩子吓得。
佟佳氏冷笑,“臣妾本来不欲多说,怕冤枉了谁,先特地请法源寺的大师推算了这人的生辰八字,却正好与扎斯瑚里氏的生辰对上了,这又怎么说?”
不等康熙说话,她眼泪扑簌直往下落,一脸悲切:“若皇上还是不肯相信,只管将钦天监和法源寺的大师请过来,一问便知。”
“臣妾早无恩宠在身,不过苟延残喘几载,就再也不必刺万岁爷的眼,更不会为了争宠,非要中伤万岁爷放在心窝子里的女人。”
康熙听她说得如此哀切,甚至整个人灰败到了无生趣的模样,记起过往的情分,到底没忍心说重话。
表妹的身子,确实不好,这会子若是驳了她的面子,压下此事,佟佳氏会做出什么事儿还真不好说。
一旦传出去,朝堂里弹劾他不孝的折子也少不了。
有佟家在,他完全没有此事能压下去的侥幸,那到时……方荷红颜祸水乃至孤星命格的事儿,就更不好解决。
他沉吟片刻,看向孝庄:“皇玛嬷,命格一说,实在是虚无缥缈,也不能只听一人之言。”
“但事关您的凤体,朕也不敢轻视,不如就先将方荷禁足在大佛堂,此事朕定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您看如何?”
他没问方荷,以方荷的聪慧定会明白,他如此做是为了保护她。
有赵昌在,此事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是佟家所为……康熙眸底闪过一抹暗色,那他就该好好敲打敲打两位舅舅了。
孝庄扫了眼方荷,她知道自己这病是怎么来的,自无不可,就是不知道这丫头会怎么想。
过去玄烨在她面前端的是温柔多情,恨不能将人捧在手心里,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会子方荷要面对的,却不再是那个宠爱她的男人,而是大清的皇帝。
如若佟家真的心大了,手段也高,御前查不出什么来……这丫头只怕一辈子都要青灯古佛。
方荷抬起头,冲孝庄微微一笑,脸上分毫没有失落和震惊。
连毒酒她都端过,她也不是头一天知道康熙是皇帝。
康熙的眼神随着孝庄和方荷的对视,落到方荷身上。
不知道为何,这一刻,他看着方荷的笑意,莫名有点心慌,恨不能直接站在方荷身边,叫佟佳氏把话收回去。
他好像又回到了北蒙那片树林里,也再一次明白,为了前朝后宫的安稳,更为了保住方荷,他不能任性,只能先委屈她。
“扎斯瑚里氏……”他哑声开口,“你先——”
方荷蓦地起身,背对他跪在孝庄面前,脆生生道:“老祖宗,臣女冤枉,臣女也有话不得不说。”
康熙心底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他们在江宁上龙舟那日,方荷靠在他肩上说过的话,心底那股子慌意催得他脸色越来越沉。
佟佳氏语气尖锐开口:“你一个不祥之人,有什么资格……”
“闭嘴!她是否是不祥之人,朕自会分辨!”康熙冷声怒喝。
“让她说!”
佟佳氏被康熙的怒气惊得愣了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康熙。
她只差一步之遥便是后宫之主,是皇上母家的表妹!
哪怕是打她的脸,不顾母家的体面,他也要护着这么个女干生子之后的贱人?!
方荷将身后的风风雨雨抛在脑后,只平静看着孝庄。
打工人碰上个没用老板,概率不小,她两辈子都没指望过别人。
一直说不上话的太后也急切看着孝庄,“姑姑,您给她个机会解释吧!”
孝庄捏了捏额角,疲乏地靠在枕头上,“好了,不过就是哀家贪嘴病了一场,倒是热闹得叫哀家怀疑自己病得不够重了。”
不待康熙和太后说话,孝庄点点方荷:“有话你就说,只是你要想好了再说,切莫冲动。”
无论如何,只要玄烨想保人,她也还没死呢,大不了就出宫换个身份就是了。
她怕就怕方荷气上头,做出什么傻事儿,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
方荷了然点头,“臣女清楚,其实臣女在进京之前,也有人给臣女算过命,说法却与皇贵妃截然相反。”
孝庄挑眉:“哦?对方怎么说?”
方荷一句话,直接惊得里里外外焦急或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都傻眼了。
她道:“那位于道人说,臣女乃是天生凤命,寻常人确实受不住我的命格。”
第61章
康熙和太后心里都冒出个想法, 方荷她真活腻了?
凤命可不是随便找个道士算算就可以说的,一旦被人戳穿,就是觊觎后位的大罪。
康熙心里渐渐涌出一股子颇为无力的怒气。
就算真是凤命,也都藏得严实, 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偏这混账就像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一样。
连康熙都不确定, 自己能否在祖宗规矩和皇玛嬷的严惩中,保住方荷。
但孝庄却只挑眉看着方荷, 心下格外想笑。
不愧是她认可的混帐之一,胆儿可是比佟佳氏肥多了。
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佟佳氏。
她恶狠狠说出了外头妃嫔们都咬牙切齿在心里骂的话。
“凭你也配!”
方荷置若罔闻,在孝庄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平静解释。
“臣女不敢拿这种事撒谎, 那时臣女的夫君还好好活着,臣女不敢为外人知,只当自个儿是碰到个活腻了的野道士。”
她去于家村时, 先以于隐济害她被康熙寻到讨要赔偿, 后又以可为东阿于氏立传为诱引, 逼得于隐济跟她对好了台词,完全不怕露馅。
太后却在心里腹诽, 那时方荷还好好在宫里蹦跶呢, 梦里碰见的吗?
方荷:“只是过后没多久,臣女夫君病重而亡, 大夫说臣女身子没问题,夫君虽体弱也无碍于子嗣,但臣女成亲三载却从未怀过身子。”
康熙也:“……”这混账上半年还是完璧之身, 她要是怀过身子就见鬼了。
方荷听不见这娘俩心里的腹诽,越说越投入,迷茫得仿佛真死了丈夫一般。
“臣女哀恸之下, 竟又碰到那个道士,他说我的命格之贵,寻常人家的血脉受不住,我心下慌乱,将信将疑,为此访遍了江南的各大寺庙。”
克夫克子?这种明摆着的事,从她接了扎斯瑚里氏的身份那天起,就知道赖不掉,那干脆就将坏事变成好事。
方荷想起来还肉疼,一万两银子半数都用来给各大寺庙捐香油钱了。
她红着眼眶,捂住心窝子抬起头,撕心裂肺得格外真实。
“臣女碰到好几位大师,竟都是差不多的说法。”呜呜,看见香油钱可不都是好话么。
“虽不敢提及凤命二字,却都言我命数贵不可及,皇贵妃说的没错,确实是臣女害死了夫君,与自己的孩儿无缘呜……”一把一把的银子啊!
她捂着嘴,压住溢出口的呜咽,掌心覆盖下的唇角微勾。
佟佳氏有俩证人?
不好意思,她有一堆,就问你气人不!
康熙越听面色越沉,冷冷看春来一眼,她天天跟着方荷在外面行走,贴身伺候,这种大事竟也敢不禀报。
春来俯身在地,想起她陪着方荷从于家村出来那日,方荷跟她说的话。
“我不会拦着你做皇上的眼线,可若无意外,将来一辈子你都会在我身边伺候,我什么性子你应该清楚。”
“与皇上无关的事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为了你和你额娘的命考虑,你也该心里有数。”
春来知道,格格所做的那些事儿,是为了能在宫里活下去,就像她成为暗卫,也只是想借皇家之势,庇佑寡母在家能活下去一样。
所以除非康熙仔细询问且关心的事儿,方荷私底下那些准备,她一个字都没吐露。
佟佳氏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格外尖厉,“山高水远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买了什么野僧,又如何与法源寺的闻空大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