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先前你叫哀家处置宣嫔,哀家还以为你到底是心思清明的,怎么又突然犯了糊涂?”孝庄叫苏茉儿守着门,头一句话就骂到了康熙脸上。
“你这邪火到底哪儿来的?还对昭嫔动手,你可真给爱新觉罗家长出息。”
康熙:“……”要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这会子只怕会骂相反的话。
他恭顺听着孝庄继续训斥。
哪怕孝庄已经不过问朝政多年,但当年扶持福临,还有扶持康熙的时候,她的政治敏锐性,叫她不用多问也能了解很多事情。
“哀家知你心里委屈,可高坐庙堂,底下有些瞒天过海的人也是正常,人人都有私心,你总归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你现在发作是痛快了,可闹得人心惶惶,真要是北蒙局势不太平,打起来的话,又要如何安抚军心,这些你都想过吗?”
“还有,岳乐这两年看起来老实,可正蓝旗还死死捏在他手里,你连正黄旗、镶黄旗和正白旗的人心都拢不住,又如何压制正蓝旗和其他四旗?”
……
等孝庄说完,康熙才起身跪在孝庄面前。
“皇玛嬷说的这些,孙儿其实都懂。”
孝庄不解,“既然都懂,那你为何……”
“玛嬷,您还记得朕刚登基时是什么情形吗?”康熙抬起头看着孝庄,打断她的话。
“顾命大臣把控朝政,鳌拜甚至当着朕的面都敢杀人,朕为了亲政,十三岁就选了赫舍里氏为后,不得不迎遏必隆的女儿进宫……您在隐忍,朕也在隐忍。”
孝庄微微怔忪片刻,是啊,当年那段日子,比福临登基的时候还难熬,她本意是想过几年叫慧妃做皇后,才提前把那孩子接进了宫里。
但为了大清安稳,她不得不对索尼低头,选了赫舍里氏。
即便赫舍里氏性子端庄,遏必隆之女在宫里也没过几天好日子,祖孙俩的憋屈依然如鲠在喉。
“后来鳌拜死了,又有三藩势大,越来越不把朝廷当回事,朕只能焦头烂额想着如何平衡朝堂和异姓王,依然在忍。”
“再后来打起来,您替孙儿选了许多功臣之后入宫,朕在她们面前,大声说话都要思虑再三,列祖列宗大概也没想过,朕这个皇帝会做得如此窝囊吧?”
敬嫔和安嫔都是好女子,她们本来也应该能做正头娘子,在宫外逍遥快活。
但她们只能进宫,甚至敬嫔还有心上人……
他什么都知道,却只能当做不知,所以他很少宠幸敬嫔,对安嫔也只由着她舞枪弄棒,并不常去她殿中。
“现在大清勉强算得上安稳,漠西之乱朕早晚会解决,朕不想再忍了,否则这江山都不知道归了谁。”康熙面色渐渐冷硬。
“江山社稷,朝堂安稳,百姓安康……乃是朕一辈子都要兢兢业业去做的事。”
“朕已而立之年,大清也比过去强盛许多,朕不敢居功,却也由不得人欺辱!”
“所有人都当为朕所用,不得用的奴才换一批就是了,他们不思报效朝廷,却叫朕屈就他们,没有这样的道理!”
孝庄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年康熙过得不容易,可这个决定就跟当年玄烨决定要削藩时一样,还是有些冲动。
“你要是这样执拗,少不得给自己添许多麻烦,你……”看着康熙愈发倔强的眼神,孝庄摇摇头。
“算了,你是皇帝,你阿玛在这儿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了,哀家管不了了,你自个儿清楚后果便是。”
但说完后,她突然觉得,康熙的下巴上好像隐约有点红痕,有些怀疑康熙有给方荷出气的意思,好为了那一巴掌哄人。
“只一桩,往后你要是再有气,别在哀家的慈宁宫旁边儿撒,乾清宫里多的是人给你发作,也省得哀家这把年纪了,还要替你操心!”
康熙噎了下,无奈只能咽下嗓子眼的憋屈,垂眸应下来。
“孙儿记住了。”
康熙离开后,苏茉儿一进来,孝庄就笑了,“哀家说什么来着?这俩混账是一个都不叫人省心,一个两个爪子都那么长。”
苏茉儿有些不敢置信,“昭嫔还真把万岁爷给……那可要奴婢把药膏子给万岁爷送去?”
孝庄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这会子哀家还能装作不知道,要是送药过去,哀家就得罚昭嫔,回头玄烨总不能再处置几个妃嫔哄人。”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又不是皇帝挨了巴掌,随他们去吧。
康熙从慈宁宫出来后,本来是想左转去头所殿的,只是往那边走了两步,他突然顿住脚步,改了主意。
李德全有些疑惑地问:“万岁爷?”
“回乾清宫!”康熙上了轿辇,敲敲轿沿,淡淡吩咐道。
回去后,康熙没再去弘德殿,先去南书房待了会儿,而后在晚膳前回到昭仁殿,把赵昌给叫了过来。
赵昌一进门,迎面就飞过来一只龙靴,惊得他赶忙躲,却又不敢全躲,只能侧着身挨了。
康熙冷笑:“赵昌啊赵昌,你实在是给朕长脸,满蒙汉八旗估计都挑不出你这么出息的儿郎来!”
赵昌满头雾水地……缓缓跪地,这听着不像是夸他啊。
可他也没做错什么事儿……吧?
“朕吩咐你,别叫昭嫔赶在你前头查出什么证据来,你倒是替朕爱惜脸面,干脆堵了昭嫔的路,你可真行!”
康熙越说越生气,那混账不是故意打他的,可是不是故意吵架他后头一琢磨就清楚了。
那混账生着气都不忘上眼药,每句带刺儿的话都意有所指,最叫她生气的那句,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除了暗卫,也没旁人有那个本事了。
康熙指着自己的脸,冲懵逼的赵昌嘲讽:“你瞧瞧,朕这脸面拜你所赐,比常人多了一层,都肿起来了,你看朕该怎么谢你才好?”
赵昌:“……”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奴才也没干别的,只是提前翠微和魏珠一步,查出了动静。”
“这御前的消息向来不可为外人知,暗卫持天字令,自然都会封口……”
另一只靴子也飞了过来,砸在赵昌胸前。
“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朕还得夸你一句办事周全?”
他既然说了别叫方荷赶在前头,那言外之意,以赵昌的脑子他不信赵昌想不明白,不过是没放在心上罢了。
康熙指着门外:“行,那朕必须赏你,自个儿去领三十板子吧!”
他都挨了一巴掌,要是不打赵昌一顿,难消他心头之恨。
等赵昌哭丧着脸要出去,康熙突然又叫住他,“等等,挨完了板子,你把林佳氏的地契给春来送过去,叫她请昭嫔给她改名字,就说是朕赏她的。”
林佳氏是春来的母家。
赵昌愣了下,这……暗卫终其一生不得背主,皇上这意思是叫春来换个主子?
康熙没多解释,暗卫不可能换主子,他也没有叫春来背主的意思。
不过先前梁九功问春来为何替方荷隐瞒的时候,春来提及过觉得方荷处境像她额娘。
春来看到地契就能明白,他这是默认往后春来关于方荷的事儿可以知情不报。
等殿内没了人,梁九功捧着消肿的药膏子过来,眼巴巴问:“万岁爷,您看是去头所殿……还是奴才给您上药?”
自打梁九功闻到康熙身上的药味儿,给了自己两巴掌,康熙就知道他不会乱说话了。
所以他只摆摆手,“你来,朕今儿个哪儿都不去!”
他挨了巴掌,还要替那混账出气,又马不停蹄地擦干净尾巴,把哄人的事儿做全了,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至于延禧宫,他不叫她过去,也是等她……是为了她好!
做到这份儿上了,那混账要还没个表示,那往后就叫她在头所殿自生自灭吧,他是供不起这么个祖宗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但过了春雨连绵时候,天光便一日好过一日,很快就热了起来。
到了月底,直把康熙热得脑袋顶都要冒烟了,所以他早几日就下旨五月初就要出宫避暑。
梁九功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连风里都带着股子热气儿,叫人心烦。
他冷着脸问:“今儿个朕不去慈宁宫,皇玛嬷说什么了没?”
梁九功木着脸躬身,“回万岁爷,老祖宗请您保重龙体……头所殿里嫔主儿还在抄经……哎哟!”
话还没说完,梁九功就赶紧手忙脚乱接住扔到自己怀里的玉如意,唬得脑门儿都见了汗。
康熙冷笑,“朕问那混账了吗?用你多嘴!滚下去!”
梁九功迟疑了下,“那奴才叫李德全进来给您打扇……”
“不用!”康熙面无表情,“心静自然凉,朕劳烦不起你们!滚!”
梁九功:“……”问题这会子虽然热,可也没到往年最热的时候啊!
他出来殿门,躲在盘龙柱后头,摘了帽子拿脑袋磕柱子,心里迟疑着是不是该叫人去给那祖宗传句话儿。
又过去二十多天了,先前昭嫔不如其他妃嫔懂事就算了,可她……她诛九族的事儿都干了,就不知道过来跟万岁爷卖个好?
这伴驾避暑的名单都还没给出来呢。
各宫妃嫔但凡有点心思,都止不住地往御前来探听消息,偏就这祖宗没动静。
她这改姓了扎斯瑚里氏,难不成连人家的祖坟都惦记上了??
李德全看干爹发愁,经过这阵子万岁爷时好时坏的脾气,也知道干爹到底在愁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小声道:“干爹,要不我去跟魏珠那小子通个气儿?”
其实男人女人之间就那么回事,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万岁爷这股子东风,明摆着是端着皇上的架子,不可能被压倒,那只能西风懂点事儿了。
不然回头遭殃的又是他们,赵统领的腚都还没好全乎,李德全是一点都不想步后尘。
大不了……他见了魏珠就叫哥哥,要不是魏珠年纪太小,爷爷他都能叫出口,反正也不掉块肉。
梁九功觉得行,刚要点头,殿内那位心静自然凉的爷,刮着一股子热风出来了,大跨步往月华门去。
“万岁爷……万岁爷?”梁九功赶忙去追,小声喊着。
“天儿热,奴才给您备轿辇啊……”
康熙充耳不闻。
他就不该指望那混账有良心,那日的好话,怕是犯了要命的错,吓得撒谎欺君呢!
他非要治那混账个欺君……不对,莫不是被吓破了胆儿,又不见他去,觉得被他厌弃了,才只能在头所殿卖乖吧?
康熙心里一阵子冷一阵子热的,顶着大太阳头进了……慈宁宫。
既然有功夫过来,他自然不能直接往头所殿去,否则孝庄估计能连他带那混账一起揍。
方荷这边收到魏珠送过来的消息时,正在对着一大批人名儿绞尽脑汁地画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