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这儿是医院,又不是他家,啥打扰不打扰的。”田桂凤不快地朝唐老太看去,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
妇人头发花白,看着并不年轻,却养得胖乎乎的,还穿了双小皮鞋,身后的男人更是穿着一身中山装,两人一个比一个体面。
一看就是有钱人。
田桂凤欺软怕硬惯了,哪敢得罪城里人,顿时住了嘴,陆小言抱歉地对唐奶奶道了声歉。
唐奶奶更心疼她了,这两天都是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辛苦不说,家人一来,没一句关怀,反而句句数落,这还是在外面,在家不定怎么受磋磨。
她摇摇头,对陆小言说:“没事,你哥的身体更重要,先去找医生吧,能转院就赶紧转院,别拖着。”
下午,陆小言已经跟她说了大夫建议转院的事。
陆小言感激一笑,带着他们去了陈大夫办公室,这会儿其实已经要下班了,知道傅北的家人要来,陈大夫还没换衣服。
瞧见田桂凤时,他隐晦地打量了一下,老太太一双三角眼,鼻子倒是挺高,嘴巴耷拉着,除了眼睛小点,其实不算丑,但是面相却很刻薄。
一瞧就不是善茬。
他语气尽量温和地说:“是傅北的家人吧?他的情况,我已经跟陆小言同志说过了,县城医疗水平有限,我也无能为力,想救他,得尽快转去省城才行。”
田桂凤没想到情况真这么差,省城那得多远啊!她连县城都是第一次来,压根没想过去省城,顿时不快地皱眉,“说的轻巧,去省城不要钱啊,你们医院难道就不管了?”
她可是交了钱的,有底气,这会儿声音也大了一分,“既然收了钱,你们就得把人给我治好。”
第10章
陈大夫被她蛮横的样子惊住了,只觉得庆幸,幸亏提了转院,这人还没出事,她就这态度,真出事,说不得也会要赔偿,将他的工作闹没。
他神情严肃了些,“医院本就是救命的地方,能救的,我们义不容辞,不是交了钱,就一定能治好,就算闹到公安局,我们也占理,傅北伤在脑袋,想救他,说不准得开颅,开颅懂吗?”
他吓唬道:“开颅手术得把脑袋打开,检查里面的情况,一个不留神就会死人,县城条件不行,一开颅,必死无疑,还是得去省城。”
一听得开颅,陆大山和王月勤脸都白了。
见陈大夫神情严肃,也不是那等好欺负的,陆建良扯了一下田桂凤的衣服,怕她不知轻重,真闹到公安局去,他气势也不自觉弱了,问了一句,“去省城就能救好吗?”
这他哪敢保证,别万一没治好,赖到他身上,可咋整?当大夫的自然不会把话说死,陈大夫:“这谁也没法保证,省城医疗条件毕竟好一些,你们将他转去省城,还有醒来的机会,留这儿只能看造化,为了他好,你们赶紧将人转走吧。”
从办公室出来时,大家都一脸凝重,王月勤难受得直抹眼泪,大夏天的浑身像泡在冰窖里,腿也止不住地哆嗦,小北被带回家时跟个小豆丁似的,好容易才长成个大小伙,咋就得开颅呢。
陆大山眼眶也红了,抱着脑袋,一片愁容,橙黄色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略显佝偻的背,好像又弯了些。
他嗓子眼堵得厉害,搓搓头发,艰难开了口,“娘,算儿子求您,将小北转去省城吧,花掉的钱,我以后肯定还。”
他一个地里刨食的,赚的那点工分,还不够养活家人的,哪里有钱?田桂凤虽然没见识,也知道去一趟省城开销得多大,忍不住翻白眼,“口气倒不小,你有啥钱还。”
陆小言也跟着说:“奶,大夫都说了,只有去省城小北哥才有机会醒来,您就发发善心,救救他吧,省城的医药也没你想的贵,顶多花个四五百块钱,小北哥不是已经挣了五百多吗,应该够他看病了,要是不够,就当我欠你的,我也会还。”
田桂凤脸色一变,四五百!这死丫头口气也太大了,家里哪里有五百?
这两年时不时就要吃鸡蛋,两个乖孙还总偷偷找她要糖吃,单今年开销都好几十了,为了给小儿子弄差事,还送了好几份厚礼,前前后后,也给了他不少,如今她手里就剩三百二十。
这可是她的钱,她哪里舍得全部拿出来。
她一脸纠结,既想将人救醒,好让她成为全村独一份的万元户,但是一想到,他伤这么重,说不准得开颅,脑袋一打开,咋可能活,大夫都说了,只是有机会醒,万一钱花干了,人没醒来,她找谁哭去!
田桂凤只觉得头疼,瞥了眼自家老头子。
他耷拉着脑袋,也一脸沉重,眉头都要打结了,对上田婆子的目光后,陆建良清了清喉咙,对田桂凤说:“这是大事,我还得和你娘商量一下,你们先去病房等着吧。”
田桂凤和陆老头一起走出了医院,外面天色彻底黑了,后面就是医院家属楼,各家都亮起了灯,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烟雾,饭菜香也飘了出来,别说田桂凤,陆老头都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田桂凤也听到了声音,她手里捏着钱,可不想受这个委屈,见有人端着饭,从一个房间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拉着老头子,去了食堂,买了俩香喷喷的包子,一人一个分着吃完,才又想起傅北。
田桂凤脸色有些难看,“他这事可咋整?”
陆建良也不知道咋整,要是能治好,花点钱,也就算了,怕就怕再也治不好,手里这点还打水漂,“往公社打个电话吧,让人给二山捎个信,他好歹念过小学,让他出出主意。”
田桂凤顿时摇头,“打电话不得花钱,我可听说了,电话费死贵,花那个冤枉钱,还不如吃几个鸡蛋,小赵不是还没走,咱和他一起走,病房没几个床可挤不下咱,别睡一晚腰酸背痛的,正好回家和二山商量一下。”
两人进来时,陆大山和王月勤正巴巴守在傅北跟前,听到脚步声,都一脸期盼地转过头,神情中又夹杂着忐忑,唯恐他们不同意。
田桂凤直接开了口,“我们先和小赵一起回去,先考虑考虑,转院的事明天早上再说吧。”
陆大山急了,三步跨作两步,走到田桂凤跟前,恳求地抓住了她的手,“娘,你们怎么能走呢,小北情况危急,得尽快下决定啊,万一你们走了,他晚上出事可咋整,就当儿子求您,您就同意吧。”
他掌心满是厚厚的茧子,很是粗糙,因着急,抓得人生疼,田桂凤没好气地甩开了他的手,“他要真出事那也是命不好,瞧你那儿没出息的样,哭啥,自己生不出儿子,倒是稀罕捡来的。”
陆大山连忙抹了一下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田桂凤已经转过了身,喊了一声走廊尽头的赵楠,“走吧,小赵,挺晚了,赶紧回吧,还得回去吃饭呢。”
对赵楠倒是挺客气,他们大队可就这么一个拖拉机手。
赵楠应了一声,走了过来,王月勤也跟了出来,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抱住了田桂凤的腿,“娘,您别走,求求您,救救小北吧,以后我们一家子肯定孝顺您。”
田桂凤本就没多少耐心,这会儿脸色黑沉,恼得抬腿就要踹她,陆小言眼皮一跳,忙将王月勤拉了起来,“娘,您求她也没用,快起来。”
她连拉带拽地将王月勤扶了起来,王月勤满脸泪,几乎要哭晕过去。
赵楠叹口气,他也不好多管闲事,只拍了拍陆大山的肩膀,随着田桂凤离开了。
他们走后,陆大山狠狠捶了一下墙,有血液顺着指节流了下来,陆小言看着都觉得疼,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可怜他了。
他虽然窝囊了些,对孩子却是实打实地好。
陆小言开口劝了劝,“爹娘,奶奶最疼二叔,肯定要和他商量的,等商量好,肯定会来救小北哥的,就算他们不重视小北哥,也舍不得放弃他的工资,等他好了,能给家里赚很多钱呢。”
是啊,小北可以赚钱,她肯定舍不得,王月勤身上总算有了点劲儿,在陆小言的搀扶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陆大山心中却没那么乐观,这一晚,对他们而言,t注定是一场煎熬,哪怕陆小言去食堂,买来了大肉包子,他们都没胃口吃,一晚上都没能合眼。
第二天天一亮,估摸着陈宇该到邮局时,陆小言就往邮局打了个电话,让人喊了一下陈宇。
王月勤和陆大山眼睛一个比一个红,眼底也都是黑眼圈,都竖着耳朵,紧张兮兮地将脑袋贴着电话筒,唯恐错过好消息。
陆小言垂下了眼睫,以田桂凤和田二山自私的性子,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压上家底去赌那点儿几率。
他们只会死死攥紧手里拥有的。
果然,陈宇来到跟前后,就给了一个噩耗,“小言是吧?你爷奶已经跟我说了,让你们带小北回去,既然县城的医院治不好,就听天由命吧,说不准自己就醒了,赵楠已经去县里接你们了,估计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你们先收拾一下吧。”
王月勤脚步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本就麻木的脸彻底没了神采。
小北还那么年轻呀,他走了,女儿可咋整。
陆大山也好不到哪儿,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陆小言都怕他砸出脑震荡,忙拉住了他,“爹,娘,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爷奶指望不上,咱们就不指望,没有钱,咱们可以去借,小北哥还等着咱救命呢,等筹到钱,咱们就带他去省城治疗。”
两人绝望的脸上又露出一抹希望。
陆大山喃喃道:“对,咱们去借,十家不够,就跑一百家,我一户户去求,总有希望,咱不能放弃。”
王月勤平时没啥主见,都是听婆婆和丈夫的,这会儿为母则强,也开了口,“不能将小北带回去,先将他留在县城吧,等咱筹到钱,就把他转到省城。”
傅北毕竟是装晕,有自己在还能帮着放风,把他一个人留医院,多不厚道。
陆小言忙说:“还是带回去吧,县城的大夫也没法子,从隔壁县去省城速度更快一些,现在时间最重要,咱们得争分夺秒。”
第11章
陆家大队,陆二山他们已经在河堤上忙活了,因着老大一家子不在,刘蓉也没法偷懒了,心中多少不痛快,干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她男人,“也不知道,陆小言那死丫头回来后,会不会闹腾,总觉得她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一样,寻一次死,连娘的话都敢忤逆了。”
“她再闹也没用,这钱是留给咱孩子上学娶媳妇的。”
开颅手术一听就不靠谱,真开了咋可能活,他娘好不容易攒了三百二,这钱以后都是他的,陆二山绝不会让傅北把钱祸害掉。
刘蓉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回到家后,陆大山和王月勤却不在,陆小言那屋倒是开着门,刘蓉过去看了一眼,陆小言坐在小马扎上,在擦鞋,傅北也回来了,正了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刘蓉:“小言回来了啊,你爹娘呢?”
陆小言:“借钱去了。”
田桂凤刚将镰刀放下,原本没在意他们,听见这话,眉心一跳,也跑到了陆小言门口,“借什么钱?”
陆小言不紧不慢地擦掉脏污,“奶奶,你不愿意给小北哥出医药费,总不能拦着我爹娘去借钱吧,我爹人实诚,乡里乡亲总有愿意帮一把的,咱陆家大队有二百多户,就按一家一块钱,也二百多了,再去隔壁大队借一些,总能凑五百。”
刘蓉心中一沉,抿着唇神色难看,田桂凤反应更大,瞬间炸了,“谁允许他借钱的,借了怎么还?”
陆小言慢悠悠回,“大不了一个月还一块,省着点,总能还上的,就算还不上,不还有奶奶你吗?”
轻飘飘一句话,简直要将田桂凤气死,她凭啥帮他还?都养了傅北十一年了还不算,非得把一辈子都搭上是吧?
还真以为吃亏是福?真是傻的冒泡,这脑子也不知道咋长的,一点都不像她。
田桂凤气咻咻转过身,喊上陆建良跑了出去,要去拦人。
刘蓉也想跟出去瞧瞧,陆小言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站了起来,“婶,你还是赶紧做饭吧,别一会儿耽误了吃饭,就算我奶将我爹娘喊了回来,总不能一直盯着他们吧,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借钱给小北哥看病,哪怕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得看。”
刘蓉只觉得糟心,不明白他们这是图啥,就算她和傅北结婚了,又没娃,等傅北走了,以后还不是可以再嫁一次?
非欠一屁股债才甘心?
刘蓉清楚借钱的事,八成是她的主意,也不着急出去了,苦口婆心地劝她,“小言呀,婶子还是得劝你一句,开颅可不是小事,除非神仙保佑,咋可能活?要真有神仙保佑,傅北也不会小小年龄就死了爹娘。你听婶子一句劝,就算他真没了,不是还能再嫁?你模样好,再找一个能赚钱的,日子不照样过?总得为自个考虑不是,真欠了债你们一家子,都得搭进去。”
她难得这么有耐心,真恨不得敲醒她。
陆小言笑了笑,“怎么是我们一家子还?不是还有爷奶和叔婶吗?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还清的。”
刘蓉脸色一变,有些愠怒,见陆小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心中堵得厉害,都想直接怼她一句,凭啥?
不等她开口,陆小言就笑了笑,“婶婶不会拒绝吧?咱们又没分家,当然是一起还账了。小北哥的工资都交给了奶,我叔还花了好几十呢,有福同享,有难要是不一起当,只怕脊梁骨都要被戳断,我知道婶子做不来这种事。”
刘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当然不想被戳脊梁骨,也绝不愿意帮他们还债,她男人才刚当上小队长,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疯了才受他们拖累。
对,分家,他们可以分家啊,分了家,管他们欠多少,任谁也不会找他们还。
刘蓉心中的大石,被人一下就移走了,筋骨都松快了起来,她笑了笑,“婶子确实做不来这事,先不和你唠,说好的轮着做饭,我先做饭去。”
一副明事理的模样。
进了厨房后,她就将自家男人喊进了厨房,两人小声嘀咕了起来。
陆小言也笑了,等了没一会儿,田桂凤和陆建良就黑着一张脸回来了,王月勤和陆大山压根没喊回来。
田桂凤死死抿着唇,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儿子早就长大了,比她高,比她力气大,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小娃子,一旦不听他们的,除了捶他两拳,屁点用没有。
他们是铁了心要借钱给傅北看病。要不是杀人犯法,田桂凤都想冲进陆小言屋里,拿枕头闷死他,真真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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