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李重焌离开后,甄华漪就一直在低头看崔邈川递给他的册子。
她眼前时不时浮现起李重焌刚刚的样子。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
甄华漪费力集中注意去看册子上的篇目,她圈定了几篇,将册子递给崔邈川,道:“这几篇我有些印象,烦请郎君帮我寻来残本。”
崔邈川点头,将册子收了。
今日算是装过了一天修书的样子,崔邈川估摸着时间够了,和甄华漪道别,出于崔氏应有的礼仪,他还是和贺兰璨示了意,便带着册子离开了。
这一下子,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甄华漪和贺兰璨。
崔邈川在的时候,贺兰璨像一只趾高气昂的雄孔雀,他一离开,贺兰璨面对着甄华漪,顿时气焰全熄了。
他许久没有见甄华漪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当初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她心生好感,得知了她的身份后,那份刚升起的好感很轻易地消失了。
后来,他怀疑她是和李重焌私会的女人,一边厌恶她,一边悄悄对她动心。
确认她就是那个女人,他决定对她痛下杀手,可开弓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后怕了。
之后,他躲了她快有一年的时间。
甄华漪看贺兰璨沉默,主动搭起了话:“贺兰郎君,今日怎和晋王殿下一起到集贤院来了?”
贺兰璨又是沉默。
射杀甄华漪之事过后,李重焌暗中派人教训了他几回,如今李重焌见了他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专门叫上了他来到集贤院。
方才见了崔邈川,贺兰璨就明白了。
甄华漪问了两回,两回贺兰璨都不开口,她感到些微尴尬,收拾了书册,往门外走了出去。
贺兰璨回神,想要叫住她,开了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懊恼地看着她消失在了门口。
*
第二日一早,甄华漪带着默出的文章来到了集贤院,但崔邈川却不在。
时候尚早,甄华漪走去书楼看书。
她仰着头,在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周南》,想要取下,却太高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书架之后,李重焌走了过来。
好巧。
李重焌看了她一眼,接着看了看书架,他走到她的身边,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拿起来那册书。
他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甄华漪站在他身侧,感激地看着他,却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的是《邶风》。
甄华漪小声道:“我想要那本《周南》。”
李重焌道:“哦,我想看这本《邶风》。”
说着他径直走开了,留下甄华漪愣愣了半晌。
最终,甄华漪还是请书楼里的太监帮忙取下了那本周南。
走出书楼,外面下起了雨,
今日出门时天气灰蒙蒙的,甄华漪有所准备带上了伞,她撑起伞时,看见李重焌正站在廊下等雨停。
甄华漪左右一看,这里竟没有太监宫女候着。
她将伞递给李重焌,道:“殿下用我的伞吧。”
李重焌低头看她,黢黑的眸子有几分冷:“留给皇兄就好。”
李重焌没有接她的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甄华漪方才瞧他还白生生着一张脸,就这样扎进雨里,只怕又会要生病了。
这是在和她赌气吗?何至于此。
她想要冲上去,却见张得福快她一步,已经撑着伞,小跑到了李重焌身边。
她便放下了心。
头上再没有雨落下,李重焌偏头看了一眼张得福,道:“谁让你过来的?”
张得福尚没有察觉到李重焌的一丝不快,还在给自己的同僚上眼药:“钱葫芦是怎么伺候的,这么大的雨,竟让殿下走在外头,回府别又发烧了。”
李重焌不想理会他,只是越走越快,张得福不得不小跑着,狼狈地追。
*
崔邈川按照甄华漪拿走的残本,在自家藏书中找到了这几篇文章。
他对甄华漪不抱希望,总归到时候将他崔家的藏书拿走,将她甄华漪的名声好好宣扬一番,这事就算了结了。
崔邈川来到集贤院,看见甄华漪已经坐在了书案后面。
他暗暗想到,还算勤勉,就算是装样子,她能装好这几天,也是大功一件。
崔邈川开口道:“那几篇文章……”
甄华漪同时说道:“那几篇文章我已经默好了。”
甄华漪将文章交到他手上:“崔先生请看。”
崔邈川收好脸上的惊讶之情,低头去看她默出的文章。
和他家的藏书丝毫不差,她竟不是在糊弄。
翻到一篇他家藏书也没有的,他激动地说道:“这一篇失传已久。”
甄华漪不解道:“这几篇不都是失传的吗?”
崔邈川反应过来,说道:“对,都是失传的文章,我一时激动说错了。”
甄华漪笑道:“很少见到先生这样失态呢。”
崔邈川转头看
她,她的神色有几分得意,有几分狡黠,他也很少见到她的这幅模样,一时有些失神。
见崔邈川盯着她,甄华漪蓦地觉得有些不妙,她咳嗽两声避开了他的目光,问道:“再看看有哪些我能记得的文章吧。”
崔邈川回过神来,脸颊顿时发红。
他方才是怎么了,怎么就盯着她的脸瞧个不停。
崔邈川想,或许是文章失而复得,他太过激动,连带着看甄华漪也格外顺眼了。
*
甄华漪又带了几本烧焦的残书回到了绿绮殿。
今日默完了文章,时候尚早,她决定去瞧瞧贺兰般若。
自从贺兰般若出手救了傅嬷嬷后,甄华漪和她渐渐亲密了起来,两人时常来往,但近些时候,竟很久没有瞧见贺兰般若。
甫一走进贺兰般若的寝殿,就闻得一股浓厚的苦药味。
宫女将她引到了贺兰般若的床边,甄华漪看着她,瘦瘦的一张脸,显得眼睛格外的大,甄华漪心中微惊:“你这是怎么了?”
甄华漪看向了宫女,问道:“你家娘娘病了?”
宫女支吾着不肯回答,甄华漪心下愈发不安。
贺兰般若笑着说道:“翠云,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说道:“是有喜了。”
甄华漪先是感到惊讶,后面才是为贺兰般若高兴。
李元璟后宫妃嫔不少,现下却无一男半女的,这个孩子虽比不得贵妃的孩子,但是无论男女,都极为珍贵,作为孩子的生母,贺兰般若也能沾沾光。
甄华漪问道:“可差人告诉了圣上?”
贺兰般若摇摇头:“我想着,要再缓些时候,等这胎坐稳了再说。”
贺兰般若咬了咬唇道:“翠云,你退下,”她对甄华漪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贺兰般若说道:“圣上并不喜欢我,那日他错将我当成了你,因此幸了我,此后的几次,也是如此……”
甄华漪缓缓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对贺兰般若的话很是难以置信,她道:“他一直厌恶我,是自我侍疾之后,才对我有所改观,怎会、怎会那样对你。”
她很难理解:“更何况,我人好端端的在宫里,他又何必……”
贺兰般若忐忑问道:“你可曾怨我?是我分了你的宠爱。”
甄华漪叹了一口气:“当然不,你好好养胎,不要多心了。”
贺兰般若两眼没有聚焦,怅然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后悔,当初为了争一口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进了宫……”
甄华漪握住她的双手:“不要去想过去,我们总要往前看,”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给贺兰般若一些力量,“你是为争一口气进宫的,等你生下来孩子,一起都会好的。”
贺兰般若看向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甄华漪低声安慰了她许久,见她渐渐有困意,蜷着身子闭上了眼睛,甄华漪唤来宫女翠云伺候她歇下,自己悄声离开。
贺兰般若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
翠云带着笑意对她说:“娘娘,王公公派人来传话,说圣上今夜来瞧娘娘你。”
贺兰般若听罢,却高兴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李元璟虽时常来,细细一算,在床榻之下,与她竟根本没有说上几句话。
贺兰般若想,他心底对甄华漪似乎有着压抑的渴望,只有在她这里,才能偶尔叫几声甄华漪的名字。
他每夜待她并不温柔,平常倒也罢了,可是如今她已经有了身孕。
贺兰般若踌躇不定,还是起身坐到了镜台前,由着翠云给她描眉画眼,晚妆才罢,就听见王保全的声音响起。
李元璟来了。
贺兰般若福下身子给李元璟行礼,李元璟漫不经心地扶起了她,握住她的手,就引她来到了床边。
宫女静默地将灯熄灭,而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贺兰般若身子紧绷,半晌没有动,李元璟似乎在瞧她,隐约有些不耐,他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贺兰般若主动前来。
贺兰般若咬着唇思索,忽觉一只大手掌住了她的腰,她下意识推开了他。
李元璟站了起来,低头冷冷看着她。